我又是怎样沦落到这座地狱的,还被摁头服从这种狗屁规则?我不是从前的自己,休想再逼迫我,让我把死亡视作解脱!
这份愤怒的觉悟不是突然发生的。药物、器械、天真而恶毒的言语……它们一点点渗入身体,钻进骨头,寒意淹没,就要攫取我最后一点存在感。我本能地惊醒,恍然想起,迟来地质疑。一直记不清从前,记忆总是残缺不全,就是为了不让我觉醒。
“今晚还去浅间神社吗?”讥诮的声音在耳边问起。
喉咙又热又干,暂时说不出话。
“算了吧,在京治把你遗忘之前,你会先一步把关于他的记忆忘得干干净净。”
好歹毒的话。我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力气去找声音的主人。黑伞少女,此时穿着血迹斑斑的白大褂。无影灯下的脸,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冰冷无情。
“别瞪了,再休息一会儿,放松。你刚刚完成第三十九个问题——输血反应如何置人于死地。”
有这回事,我在日记里做过笔记。但第三十九个问题……第三十九篇日记的内容与输血没有关系。
黑伞少女继续说:“在你虚拟的故事情节中,你为自己做了A型血的设定。「我」是把血液掉包成B型血的护士。短短几分钟,你开始发烧,全身起弥漫性不规则的红疹。这很难受,但不足以致死。于是,你考虑过敏性反应并发的可能,并追加该设定。你很快进入休克状态,伴随低血压、发绀以及肾脏不可逆的损伤,死亡迅速并强烈地笼罩你。「我」检测了你的血液,血红蛋白中的铁大量超标。对肾脏组织而言,它具有极强的毒性。总而言之,你回答得很好。这是个痛快的死法。”
“……我还活着。”我嘶哑地说。
“对,所以我们再来一次。”她讪笑,晃动装满不明液体的输液瓶。
我不能死。我现在完全清醒了,不会再被她牵着鼻子走,重复死去活来。身体各处肌肉的麻痹还未消退,我依然挣扎,从满是血的手术台上坐起来。低头看去,苍白的胸腹裸露,一览无余。上面到处是被切割又缝合的痕迹。主刀人就在旁边,这个黑伞少女。她很不一般,我分辨出血腥味中的腐臭。她是吞并夜鸟遗骸的特殊个体。
“顺序不对。”我盯着她,“我提的第三十九个问题不是‘输血反应如何置人于死地’。你在擅自做主。”
“哦,这又怎样?”
“你逾矩在先,我没理由奉陪到底。”
她冷冷一笑。毫无征兆地,咔,咔——她左半边脸开裂。浓郁的腐臭从中渗出。
“先后顺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只要愿望成真,过程、手段、牺牲、代价,统统都不重要——你从前就是这么想的啊。盼着早点去死,又想要死得好看,死得心安理得。「我」可喜欢你那张摇摆不定又贪婪的小脸了。可不要始乱终弃,忘记你的初衷啊。”
她顶着半张腐烂的脸妄图继续。
“「我」才不管你现在有多后悔,问自己为什么要写愚蠢的自杀日记。「我」给你机会,「我」垂怜,「我」允许,「我」愿赠予你想要的一切!这也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可笑,我现在想要的,她给不起。我再想争取什么,也不需要过去的自己来同意。
“你为什么要改变第三十九个问题?”我问她,“回答我,为什么?”
她默不作声,唯有脸皮开裂的响不断持续。
“你在嫉妒吗,因为原本第三十九个问题是——”
“住口!”
她操起手术剪,□□我的手掌。这很痛,我冷汗直流。更多腐烂的味道从她脸上散发,她的模样越来越丑陋,我反而得意起来,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你跳过第三十九个问题,不想我去实践。你违背自己定的规则,给自己惹麻烦,失去主动权。现在你的脸烂了,你开始不能压制我了。你已经输了,全都是因为——”我笑起来,“赤苇京治要和我接吻。这就是第三十九个问题本该有的回答方式。我也证明了,结果是我不会死。京治才不会让我死于一个吻,死在他怀里。”
砰!
捕捉到巨响的同时,我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恼羞成怒,用胸骨锤捶我的额头。我却笑得更大声。“哈、哈哈哈——!”如果我是她,我会把受力点集中在太阳穴。这个失去理性,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女人,她捂着快速溃烂的脸,用毫无章法地攻击。我没有躲避,身体暂时没有这个能力,本来也已经失去大部分痛觉。
黑伞少女,我的碎片,我的影子,我过去的悲伤与未竟的愿望。就算吞并了夜鸟的遗骸又怎样,一旦话题与赤苇京治扯上关系,就像往漫天飞舞的面粉中放火,傻乎乎自取灭亡吧。
我的身体支离破碎,但意识很清醒,很完整,还想起越来越多忘掉的事。真是太好了。
为了确认京治的情况,我潜入枭谷学园,那时我并不知道,这里被黑伞少女精心布置,成了为我量身定制的囚牢。如果没有京治的介入,我不会意识到这点。
过去的愿望太强烈,悲伤太多,执念太多,再凶狠的刀也做不到一刀两断。我会被困,但他不该与我共苦。黑伞少女,她们爱护他,会为他失控。正常人中出现疯子的概率都不是零,何况她们的诞生并不寻常。
京治唤醒我,让我看清岌岌可危的处境。我回应他,给他拥抱。我祝他会做一个好梦,梦见我平安无事,与他在一起。然后我主动,自愿被这个黑伞少女抓住。她对我没有掩饰敌意,也没有掩饰身体的腐臭。我不想她和京治有接触,也想借这个机会了解其他碎片的动向。夜鸟的一百零八块遗骸,我都要一一处理掉。
还有金色的火焰。木兔光太郎,和老宫司对峙时的不安猜想成为现实。他依然是我的雄真榊。接下来,我还要与他再见一面,劝说他,让他别再燃烧宝贵的生命。
啊,还有这么多问题悬而未决。事到如今,我也不愿一死了之。在濒临极限,意识涣散的边缘,我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继续把我往回拽。
赤苇京治的眼睛,像雨后湿漉漉的绿叶。我很喜欢和他对视,相互说话。世界会变得很安静,很温暖,就像家一样。家应该是这种感觉。他一直没放弃我,一直记得我。我可以在他的信中触碰从前,找回曾经的自己。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亲切与归属。
木兔光太郎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有打球磨出的厚茧。他握住我的时候,就像有一股暖流进入身体里面。他的眼神亮得像太阳,让人很想在他的注视下睡觉。我对他有一丝可耻的贪恋。如果没有他,我是不是已经迷失在树林里,又或者被人面蜘蛛吃掉了?就算我凭身体里的刀,还能再复活无数次,可没有他,我始终是冷冰冰的凶器,体会不到身为人才有的温馨与烦恼,不会信赖,也找不回失去的曾经。
我还想活下去,即便是作为白鸫的祝子,作为肃清的工具。■■,这个名字,如果我不放弃,他们一定会陪我争取,直到它重新变得清晰响亮。我想要夺回这个可以被他们呼唤的名字,拥有与他们共度的记忆,保留作为人类的温度和贪心——活下去!
不能输。
活下去。
就算肢体分裂,被开膛破肚,喉咙里呛满血,坠落的风声在耳边尖啸。
不能输。
活下去。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