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死人一样永远聋掉?
快跑?
还没反应过来,影集就烧起来。从边缘窜起的大火,连我和赤苇的线也被点着。
“后退!”我下意识去掐线头的火苗。明明是火,捏在手中却非常冰冷,好像浸泡在冰水里,一瞬间指头就没了知觉。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火焰。除非你想做一个英年早逝的职业选手。
耳边响起雫姬律师的警告。记得很久以前,夜鸟小姐说过类似的话,连你也露出过不信任的眼神。你想说,雄真榊的火焰,驱使这股力量不可能毫无代价。我知道的,一直有准备,虽然至今还没有切实感受。没有很痛苦,没有精神失常过,没有耽误做一个高中学生。我依然很快乐。只是……
只是高中学生的木兔光太郎,不可能让自己不被烧伤而熊熊燃烧。
只是高中学生的木兔光太郎,不可能压制住超越常识的冰冷火焰。如果表现出天真、胆怯、逃避,没有承受和反抗之心,这样的木兔光太郎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身边的后辈。
一味安于做高中学生的木兔光太郎,只是普通人的我,没办法从影集中感受你的感受,从你突然混乱的自白中窥见你的现况。当整本影集迅速被吞噬。火光中,我目睹你,目睹一只火鸟出现。火鸟扇动起风暴。你让我们快跑,同时你也跑。鸟在追你,又顺着影集向我们攻击。
所以燃烧吧,挡住这攻击,继续使释放这份热量吧。我早就是另一个木兔光太郎,不能、也不想再做一个普通人了!
在升腾的火中扭曲的形体,像幽灵从燃烧的残骸中扑出。这个轮廓我见过,无数次、无数次在梦中挥之不去。火鸟扑来的瞬间,这两个形象完全重叠。
“白鸫——!”
我拉着赤苇往后退。
着火的线在手中绷紧,下一秒猛地断裂。和你的联络暂时中断。大概这就是白鸫的目的,祂一击未中,却没有再次进攻。发出无声的尖啸后,虚影连同影集一起化为灰烬与零星火星。
地上残留焦黑的痕迹。我与赤苇持有的线缓慢垂落。刚才还充满沉重记忆的空间,徒留死寂。
“木兔学长,刚才是……白鸫?”赤苇不可置信。我想自己的脸色和他的一样难看。他盯着灰烬,不断摇头,“线断了,那她呢?她现在……”
“她没事。”白鸫死灰复燃,这件事我没有头绪,但我不退缩。类似的困难从前经历过,这一次也一定有办法克服。我按住赤苇肩膀,“她暂时顾不上我们,我们这边也有问题要处理。赤苇,冷静点,现在我需要你的智慧。”
“我的智慧……?”赤苇喃喃道。他做一次深呼吸,眼神迅速恢复沉静,露出我熟悉的可靠神情,“木兔学长,影集里的内容,先是她母亲的经历,接着是她的自白。虽然中途出现意外,她也及时发出了警告。影集肯定连着她的意识。如果不是她自己动手毁掉的,那就是有东西不想让我们再看下去。白鸫……这就是白鸫神社的原主人吧。我记得祂已经死了。应该是死了才对。”
“是,白鸫本来应该由东京的姻缘神——夜鸟小姐处理了。但现在看来,这家伙似乎还没有死透。”
我心脏狂跳。赤苇的分析加深我的猜想。我的木兔的直觉很可能是对的。白鸫不是没有死透,而是压根没有死。可夜鸟小姐如果失手了,还有雫姬律师啊。难道——
我下意识左右张望,这里只有我和赤苇两人。雫姬律师,我们一起深入这座牢笼,可很快就被冲散。她只来得及提醒我和赤苇利用手中的线确定你的位置。
“赤苇,我们绝对不能被抓住!还有,我们刚刚从影集里得到的信息,要牢牢记住了,绝对不要被篡改!你之前的想法是对的,我们是她记忆的备份!她是白鸫的祝子,是白鸫用来复活自己的容器。如果她留下的痕迹被清除得一点都不剩下,她就真的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那我们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木兔学长,在白鸫真的找上来之前,我们快点离开!”赤苇捡起掉落在地的红线,冷静之下是沸腾的焦虑,“虽然很微弱,但红线还在指引。木兔学长,你的白线呢?”
我立刻感应,心脏有轻微拉扯感,“嗯,在指向更深处。应该和你的红线方向一致。”
“我们走。无论她是不想让我们再看下去,还是白鸫在阻止我们。我们必须快点找到她。还有,木兔学长,我有话对你说。虽然我现在才完全明白里面的缘由。事实上,她过去企图自杀,并且尝试过无数次。”
“自杀……?”你死去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轻视自己,总是想让你打起精神。是我冒失了。
赤苇一边朝前走,一边懊恼地咬着嘴唇,“她应该是受不了周围的人表里不一的言行,心里越来越消极,最后走了极端。”
“那赤苇,你呢?”
“我?”
“你会是表里不一的其中之一吗?”我认真问。赤苇犹疑着没有回答,也许他没有信心。“但我相信你不是。”我说,“对她而言,你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还有,你的自白中没有提到我们共同度过的梦。可我敢保证,你不会听到我身体中传出第二个声音。虽然我后来对你撒过谎。但在梦里,我只有一个念头,就像现在这样——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缘之所系,非目所见,乃心所通。
心念至诚,白鸫之神恩,必当垂怜。
对神明一知半解,乖乖按照大人的要求参拜、祷告。做孩子时的愿望后来是怎么实现的呢?想长高,变得结实,有许多肌肉。加入有名的球队,认识厉害的同伴与对手,在球场上万众瞩目……
还没有实现啊,现在只是摸到了一点点梦想的门槛而已。而且,在名为梦想的星星周围,其实还藏着一些死星、一些凶星。抬头仰望时,憧憬着梦想的光环,也不能再忽略那些黑洞似的引力。
大概,当我第一次梦见你,和你一同置身于不可逃避的危境。从那时起,我就不单纯是个孩子了。
进入迷宫后,其实我也出现过幻觉,比赤苇早得多,而且雫姬律师都来不及发觉。时间差不多就是在她发出警告的时候。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火焰。
她这么说。我几乎同时预见自己的结局。忘了是哪节地理课上,老师说再过五十亿年,太阳的寿命就到头了,最后膨胀成一颗能把地球也吞掉的巨星。连这么伟大的太阳也会燃烧殆尽,我这样的人——就算雄真榊比普通人更厉害一点,当然也会死。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火焰。可是,决定深入牢笼的那一刻起,之后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能停止燃烧。就算不得不提前死去,把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梦想也提前透支掉……我很难过,很遗憾,很舍不得,但不想有贪生怕死的念头。
神明很厉害,神明很难战胜。但是神明做错了事,错了就是错了。我已经看见了,也经历过了,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虽然幻觉出现。但一出现就被我识破了。我高举着手,将燃烧的拳头当作火炬。不顾一切,熊熊燃烧。火光照亮的通道里,你从尽头走出来。
“木兔学长,你不该来这里。”
你试图把我推远。但我纹丝不动。就算由真正的你来劝退我,我也不会动摇,何况——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问,再有意补充一声,“黑伞少女。”
你……她的眼睛立即睁大。被火光照亮的通道如同坍塌,也像溶解,露出更为压抑的真容。尸体,许多残缺不全的尸体。黑伞少女们的残骸散落、堆叠在道路两旁。我面前的这位,她褪去你的伪装,同样露出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浓郁的血腥,掺杂腐肉的臭气。她们似乎死了很久。在枭谷的学生们,包括我在内,当我们享受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同时在地下,在黑暗深处却有屠杀在持续。我诧然,不能理解。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它不该这么迟钝。
“木兔光太郎,你燃过头了。你就要……”黑伞少女嘴角缓慢流出粘稠的污血。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皮肤凸显,仿佛心脏不受控制,要撞断肋骨冲出来。
嗡——破空声由远至近,速度飞快。下意识发觉有东西在飞过来,目标却不是自己。我一动不动。咔、咔。两声,又好像合二为一,略带回音的断裂声。伴随喷溅的鲜血,黑伞少女脖颈的断面赫然出现在眼底。灌满血的气管还在收缩。她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但现在……
咚。头颅飞起来,落在我身后发出闷响。接着无头的尸身倒下。我木然抹去满脸的热血,看见横插在墙上的消防斧。以往敏捷的身体机变得迟钝,后知后觉般,现在才有强烈的呕吐欲。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都是被晃荡得稀烂的白花花的画面。
啪嗒,啪嗒……踩着模糊难以辨别的血肉,另一个黑伞少女走过来,一瘸一拐。她双腿布满被勒过的红痕。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同伴?我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雄真榊。”她露出青得发黑的左手,仿佛被严重冻伤,“烧掉它。”
我拼命咽下喉间的酸水,反复确认,“烧什么?”
如同踩在脆弱的冰面。我捕捉到开裂的脆响。来自她颜色不自然的左手。我听说被严重冻伤后,只有截肢才能保住性命。
“白色……冷,危险,烧掉……”致命的寒意似乎入侵到她嘴里,她说话不利索,浑身发抖,“烧掉,烧掉……”
隐隐约约,我感受到周围有冷风在吹。
“快。”
她催促着。我看看她,再看其他黑伞少女惨不忍睹的尸体,咬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完全就是冰块,就像被粘住,让我想起小时候不懂事用舌头舔冰栏杆时的感受。我本能地抗拒和恐惧,又竭力克服,释放出更多热量。
“谢谢。「我」……需要更多温度。”她似乎好受许多,说话变得平稳。
当左手像木柴一样被烧得精光,她竟然焕然一新,脸上充满红润健康的气色。除了肢体上的残疾,我感觉不到她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看着她,我胃里也舒服了许多。
“为什么要杀她?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克制惶恐和不该有的好奇,“是谁干的?占领夜鸟小姐遗体的碎片,还是——”我下意识闭嘴,又觉得没必要。直觉在说,凶手另有其人,还有比那些碎片更可怕的敌人。
“不能说,会死。”她再让我拔出那把消防斧,剖开自己的胸膛。不,如果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会做的。而她比我更固执。陷入僵持。我握紧拳头,下意识左右张望。通道两头只传来隐约的风声,也感觉不到赤苇和雫姬律师的气息。我确认自己识破了黑伞少女的幻觉,而现在目睹和经历的,是程度更深的幻觉吗?
“不是幻觉,但「我们」也不是真正的生命,。我们」躲进了你的意识里。”黑伞少女纠正,“「我们」不独立,独立的只有一人。”
这个人是你。我默默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