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为二的声音
漂亮、聪慧、早熟,仿佛集合所有优点,优秀的后代黏合双亲间的罅隙。事业有成的母亲,温文尔雅的父亲,在必要的社交场合挽手微笑,看上去正是恩爱夫妻。幸福的一家三口。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从有意识起就能听到另一种声音。不是靠耳朵捕捉的空气振动,而是如影随形的噪音,像纯净水中的杂质。家人温暖明亮的话语落地后,几乎同时,这个声音就会进入意识中。含义常常微妙地偏移,有时甚至截然相反,带着未满足的期待,或是被精心掩饰的冷漠,偶尔又是一些让心脏莫名发紧的东西。
十一月,第一次过七五三。可以理解简单的句子,听见妈妈开心的声音。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白鸫神见到的话会很高兴吧,这是受祂祝福诞生的孩子。)
白鸫神,祝福?
被外公高高举起,他的笑声充满慈爱,“看我们的小公主,飞起来啦!”
(要是这孩子是个男孩就好了……女儿虽然也很优秀,是我自豪的独生女。但为她挑选丈夫真是不容易啊。越出色的男人,越不愿意放低身段。同样条件下,女性就方便多了。)
什么是身段?为什么女性会更方便?不太懂,但模糊地抓住一种感觉:自己的存在,似乎和某种困难联系在了一起。还有丈夫,一个男人变成丈夫应该是因为“喜欢”。
进入幼稚园,越来越明确这个道理。男孩女孩懵懵懂懂,相互喜欢。更大些的孩子,上中学的哥哥姐姐会谈恋爱,周末出门约会。再大一些,等有了工作,就会考虑结婚。
喜欢就会恋爱,然后结婚。但妈妈和爸爸似乎不是这样。
爸爸在妈妈生日时送上包装精美的礼物,“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能成为你的丈夫,我很幸运。”
(……美苗子。她好像还是一个人,和上大学时比起来,几乎没变。)
美苗子是谁?听上去是女性的名字,她才是爸爸喜欢的人吗?
工作再忙,妈妈也要抽时间带自己参观博物馆,听音乐会,一起互动,做益智游戏。她在日常生活中温柔地俯身询问:
“如果在幼稚园,有小朋友抢你的玩具,该怎么办呀?”
(不要争吵,这不是大不了的事,小朋友之间有摩擦很正常。)
照着说出来。妈妈的眼睛便会弯起。
“看到有人在哭,该怎么办呢?”
(把手帕递过去帮忙擦眼泪,再抱抱对方。)
一字不差地复述。妈妈的笑容加深了。
“午餐有不爱吃的菜,怎么办?”
(不可以浪费粮食,要全部吃掉。)
只要把第二重声音的意思重复一遍,总能换来妈妈高兴的表情。其他家人,爸爸、外公、姑妈、舅舅……还有幼稚园的老师、邻居婶婶、正骨院的叔叔阿姨们,对所有大人都可以这么做。他们会露出笑容,给予抚摸头顶的奖励。
“不愧是您家的女儿,真优秀啊。”
“又懂事又聪明,让人羡慕。”
周围充满夸奖与笑声。在幼稚园里,偶尔也能捕捉到小伙伴的第二种声音——想借她的新蜡笔、她的缎带是哪里卖的、她喜欢吃咸味饼干吗、她用的什么洗发水……
顺着回应,就能轻易交到好朋友。就算是态度不友好的人,只要耐心等待,等到第二种声音响起,然后就像把言语做成钥匙,说出来,插入对方耳朵的锁孔中——咔哒一声,对方的心房便打开了。
可是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看到别人的笑脸,却感觉不到同样的快乐。那些温暖的情绪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传递不过来。
这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只雪白的大鸟,把路人抓走吃掉了。好可怕。
十一月,又到了过七五三的时候。
华丽的腰带,手工制作的发饰,不知道是什么面料但摸起来非常舒服的和服。妈妈非常拼命地打扮自己,嘱咐自己今天要遵守规矩,参拜的时候态度要恭敬。
“来,跟我一起把由绪记里的结语再说一遍——缘之所系,非目所见,乃心所通。心念至诚,白鸫之神恩,必当垂怜。”
(白鸫神,看啊,这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她不会令您失望,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大人。她是真真正正的神明的孩子啊。)
为什么是神明的孩子?把自己生下来的不是妈妈吗?
在神社,遇到了隔壁班的男孩子。他很莽撞,经常说一些横蛮无理的话。
“你居然比我妹妹好看!是不是去整容了?”
(就像洋娃娃一样,好想要她做我的妹妹。)
这是不行的,你已经有妹妹了。而且因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她弄哭了。好可怜。回幼稚园的前一天晚上,烤了纸杯蛋糕,第二天交给他。
“我是可以帮忙转交给我妹妹啦。不管怎么说,是我弄哭她的。”
(为什么没有我的份,至少付给我跑腿费啊。)
真是个小心眼的哥哥呢。但幸好做的蛋糕是双数份,他可以和妹妹平分。这么告诉他,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好朋友又多了一个。
只要遵守声音给出的提示,模仿到位,就能换来别人的喜爱。就像魔法一样。但是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真的是自己吗?
第一次试图反抗,故意不按听到的声音作答。把爱吃的食物偷偷扔掉,对哭泣的伙伴视而不见,在画布上留下污渍……
妈妈很失望,老师不赞同地摇头,其他孩子哭闹着告状。结果很不愉快,心里更空虚了。该怎么办?
晚上再次梦见那只白鸟。美丽却会食人的鸟儿,后来不断飞来梦里,像一个秘密的朋友。为什么她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温柔,从不把尖喙和利爪对准自己?
再长大一些,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妈妈精心挑选兴趣班,周末的安排变得紧凑。但因为能听见第二种声音,再陌生的环境也能适应,赢得老师的喜爱。
既然这种魔法能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为什么不接受它呢?
嗯,就与神秘的声音和解吧。
理所当然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善于察言观色,深受老师和同学欢迎。原本发不出第二种声音的人,比如班上最沉默寡言的男生,总是一丝不苟的校长,要求严格的形体老师……静默逐渐被打破。越来越多的人变成热闹的广播塔。声音就像向大海汇集,涌入意识。
熟练地应对着,说出他们想听的话,做出他们期待的反应。讨人喜欢这件事,实在太简单了。但也被迫知道更多秘密。无关紧要的虚荣、转瞬即逝的嫉妒、琐碎的抱怨、不便明说的计较……
为什么有的人,心底的念头这么奇怪?
胡闹的男生,用力拉扯辫子后又跑来道歉,挠着头傻笑。
(为什么不哭啊,眼睛坏掉了吗?哭了会更可爱一些吧,想把她弄哭。)
为什么非要把人弄哭呢?
开学换座位。同桌也买了新文具,觉得自己的更漂亮。
(要是弄坏就好了。)
征文比赛入选,指导老师很高兴,发放糖果和巧克力。
(真能干啊,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多玩玩。要是走运的话,做入赘夫也好啊。)
不行。和不喜欢的人是不能结婚的。
总是微笑、戴着眼镜的代课老师,鼓掌呐喊,为冲刺最后一圈的学生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