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份？是啊，这具非人的身体难以被杀死，可身为人类的意识，那无比炽热、无比浓烈又无比脆弱的感情，以记忆为载体，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了。我应该做备份，相信京治可以接纳我的全部。

如果不久以后，最坏的情况发生，这具躯体被白鸫据为己有。可是京治，只要他还记得我，我会在他的记忆中重生，然后再次夺回被白鸫强占的一切。

如果他注定不会缺席我的未来。如果我们三个人有可能一起活下去……

“也把我的记忆交给木兔光太郎。”我重新考虑。

“他？”

“是的，他和京治一样，有资格保留我作为人类的全部。也无论他们的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我会先交出我的信任。”

黑伞少女面面相觑，她们的阴晴不定让我感到自己如此不同。我告别过去，不被过去的自己理解。我继续说：“你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卵孵化，白鸫吃掉我的记忆，我又自己去抢回来。反正最后要和祂对峙的人是我。和神明对抗，哪怕是这么个要死不活的神明，不付出一些代价是不现实的。”

再度沉默后，我们终于达成共识。

她们将关于母亲、关于童年“第二种声音”、与赤苇京治和木兔光太郎相处中的琐碎都交给我。从另一视角下观察到的细节，已经忘记的细节……记忆的点滴汇聚成海，汹涌入脑中。我很震惊，也很悲伤。恍然大悟，找到许多问题的答案，也力不从心，无法为过去弥补，也无法质问指责。

京治，为什么我会一直看着你的眼睛。因为我听不到你发出第二种声音。你始终表里如一。

木兔学长，原来你在骗我。我裁断白线的时候，那白线是你与白鸫的虚假之缘。你明明还能看见我，但你装作失去雄真榊的资格，默默消失在门中。

还有妈妈，你为什么……

眼泪从脸颊滑落。同样落下，在地上发出破碎声音的还有数颗白色的卵，因为记忆被抽离，失去养分而干瘪破裂。黑伞少女们纷纷倒地，气息迅速消散。

“没有记忆……失去价值，「我们」会死……”仅剩的一人挤出解释。

我扶起她，这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失去血色。现在该说什么，安慰？还是许下承诺？都不够，时间所剩无几。最后我挣扎着索要一个答案。

“是夜鸟让你们来找我的吗？”

“啊，京都的……”她眼神涣散，喃喃，“你每次死亡，都是白……取代的时机。完美的……祝子，用最狠的方式磨砺，直到，屈服……破碎……但，万万……不能……”

“嗯，我不会屈服的。我……”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仿佛流星划破夜空，那是我的名字，“■■。我一直是■■。我不是白鸫的容器。”

即便无法清楚说出口，但我坚信我会找回真正的自己。

少女苍白地微笑，缓缓闭上眼睛。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之前鼓励我的到底是她，是来自过去的声音，还是夜鸟残留的意志，我渐渐觉得不重要。不可思议，目睹了夜鸟做出的牺牲，曾经对她的熊熊怨愤，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去,释怀。内心异常和缓，风平浪静。

但是夜鸟，如果还要一丝转机，我还是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该走了。”遐思间，新的黑伞少女来到身边。她展示胸膛里还平静起伏的白卵，向我伸出手，“为了京治，「我」和你合作。”

我看着她的手，又望见她身后隐隐闪烁的光点。红色和白色在追逐我的踪迹。京治、木兔学长、雫姬……还有夜鸟。我伸出手，与她相握，也让两道线将身体缠绕，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

我被深深爱着。有人爱我，我也对这些人不舍，所以我不能对死有欲望，要贪婪，尽我所能地留恋我想据为己有的吗？

我的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默默呢喃。神的规矩、人的规矩，都不遵守。做出看上去荒唐的事。要这样活下去，对吗？

这样想，这样活，不应该是罪恶的。我舍不得京治，也贪恋木兔学长的温暖，如果这份贪心不被允许，白白经历这么多磨难，牺牲这么多，多么不值得。我会反抗到底，反抗到死的。

——你赢得了吗？

冰冷的问题兀然浮现。耳边有白鸫的笑声。

白鸫想杀死我，然后取代我。真讽刺，到头来并非人类蒙受垂怜，凭恩赐擢升为神明。而是神明钻进人的皮囊中，好在人类主导的社会苟活。

可是白鸫，人类是无法被征服的，不然你们的时代不会远去，你不会被人类释放的业力腐蚀。我心中就潜伏着这种比野兽更可怕的破坏力。你到底是从鸟蜕变来的，只是单纯的动物。你觉得从前的我弱小，现在，神的规矩、人的规矩我都不遵守，我不怕造次，你却还是对我算计。简直无可救药。在地上生活这么久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人类为了守护在你眼中微不足道的感情与尊严，会爆发出多么不计后果、毫无底线的恶意。

你就觊觎，怀揣肮脏的愿望刺激我吧，继续在你挖掘出的深渊边缘挑衅，等着我亲手把你推下地狱。

白鸫必须毁灭，哪怕同归于尽。在彻底失控之前，我要告诉京治和木兔学长，我的人生如何开始，又如何狂奔起来，像现在这样疯狂。

故事从一个女人开始。我是母亲向白鸫神祈求爱欲而受孕，非自然诞生的孩子。我的童年始于一种魔法。听见人们心口不一的声音，找到藏在言语之外的期待，互动着、取悦着，最后与世界建立起隔膜。

我的世界一度充满噪音。京治，我曾在你眼中找到安静。表里如一，清澈，如同雨后洗净的绿叶。我无比着迷。

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热烈纯粹的火焰，足以覆盖杂音的旺盛生命。我需要你，需要这道庇护。我对你同样贪恋。哪怕知道这样不对，不够公平。

“两个都想要。你真是疯了。”黑伞少女嘲弄。

是啊。两个都想要，怎么了？同时爱上两个男人，难道就比杀死神明还不可理喻吗？

“随你，先去找雄真榊。”她冷漠地说，“他答应我了，要试探京治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你必须接受，这是为他好。”

我没有反对。跟在她身后，穿行在迷宫般的囚笼，不断与过去相逢。头脑里的狂想越发汹涌，一边亲手撕毁同一副容貌，终止卵的孵化。施暴者与被害者。白鸫离间，黑伞少女内部不和。我也一次次杀死过去的自己。曾经同源的意识自相残杀，支离破碎。浑浊的疯狂，濒死的清醒。内部在清洗。白鸫一定要被报复。

没有绕行，横冲直撞，我一路踩碎惨白扭动的幼体。一边战斗，一边抓紧红白的长线，剥离出感情，诉诸原始的数据，一点点将自己抽干掏空。

童年的光影、母亲复杂的眼神，称赞里的算计、关心中的衡量，无数嘈杂的第二种声音……

魔法、诅咒、代价……还有美丽的绿眼睛，掌心安宁的温度。

小心翼翼地剥离、封装记忆。爱憎悲喜，质料沿着线流送，头脑里的思绪变得稀薄。请你们替我记住我的一切。从我来到这世上，到与你们认识的点点滴滴。

白鸫想吞噬我的记忆以取而代之，提前转移，将自我清空，就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即便躯体暂时易主，只要你们还在，我归来的锚点就仍在。这具身体，还会再次刻上我的名字。

我想要争取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机会。但该死的白鸫还是来了。冰冷的恶意，神明腐朽的气息。苍白的颜色爬过来。

万物都有终结的一天，世间才有意义。但白鸫，你的存在毫无价值。我会把你当作一只蚂蚁捏死，就像你过去践踏我的生命一样。

我果断把线切断。意识从高速抽离中跌止，如同被强行撕裂的眩晕与空虚。链接中断。销毁未被送出的记忆。原谅我，京治、木兔学长，我已经怒不可遏了。

我的敌人，惨淡的怪影晃动着。神明徒劳憎恨。但我宁可烧毁来不及交付的感情，也不留下一点点残渣。就算这么做会令自己……

思绪戛然而止。我突然间忘了一切。什么都变得苍白。

「我」刚刚在和谁说话？

那不断逼近的影子，它是敌人吗？应该是吧，只是看着就怒从心生，恨不得这就把它撕烂。

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身心前所未有地轻薄，又难以形容地灼热。拼命思考，只捕捉到滚烫的思潮：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怒不可遏，我想要杀了这怪物！

偶尔还有几个零星的印象。不太记得那抹绿色来自何处，不太记得谁牵过自己的手，不太记得自己名字的笔画……

但「我」更在意怪物。它出现了，长有人类女性的脸，背上张开一对翅膀。蛇一样布满鳞片的尾巴。野兽似的爪子，每只都有六根指头。怪物！杀死它，这就杀死他！「我」冲上去，它也开始攻击我，不断在胸膛抓出伤口，想要掏出心脏。

不能让怪物得逞。这畜生，该死的东西！被纯粹的愤怒支配，不考虑后果，不为了自保而迂回，每一拳、每一脚都不在乎身体的极限。关节在错位，骨头和肌肉呻吟着。但不在乎，只想杀个你死我活。

铛！

利爪袭向面门时，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刀。「我」把攻击挡下来。一种更原始、更凶暴的力量注入身体。心里响起一个声音——我爱他们。

「我」是谁，这个自己爱着谁？

不知道。脑海中空无一物。可是这声音持续不断，模糊不清的脸在眼前摇曳。

“到底是谁？”无法理解，又不断有温暖的东西注入身体。苍白的怪物俯冲而下，「我」……我在阴影中握紧刀柄。

“爱，爱……”我复述。没有说服力，可说出来心里会感到踏实。

“我爱——”我将刀高高举起，“我爱你们1”

不知道眼前模糊不清的脸属于谁，但是——

“我爱你们，我爱你们，我爱你们……”

不停重复，用单薄的身心感受这个字。无根无据，可就是欢喜。爱，很爱，爱啊，我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