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社，穿过鸟居的刹那，喧嚣的声浪重新涌来。流云，清风，时间再次流动。

我们三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木兔学长照例走在最前方，活力十足地说着笑着。你安静听着，偶尔拆台。我随机应变，同时照顾你们两个的情绪，尤其在木兔学长过于脱线时把他拉回来。不累，反而很充实，心里的遗憾和违和感在渐渐淡去。

今天早上阳光很好，樱花很美。这应该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全新的开始。我作为新生代表完成致辞，目光扫过台下。你仿佛身披微光的外衣，我轻易捕捉到你的身影。

你用录音笔录下我的发言，中午吃饭时给木兔学长听了。他给我优等生、乖孩子的评价。等放学，开始部活时我就把这层刻板印象打破。我也答应陪他加练，我们在球馆待到很晚。你耐心等着，还使唤小狛犬跑腿，买了打包零食在角落吃得起劲。只有我和木兔学长能看见你，而你也没有错过我传出的好球。木兔学长扣杀得分，你也为他鼓掌。一种谜样的动力持续注入我们的身体，许久都不觉得疲惫。

等我们冲完澡，你打扫过卫生，抱着小狛犬在门口等待。浓郁的黄昏颜色照在你身上，像油画，像丝绒，像一场电影。我放慢脚步，细细看着。这时木兔学长发出一声欢呼，我一下子兴致败坏，又不好抱怨。

回家最后一段路，木兔学长不顺道，不得不说再见。

天色又暗了几分。灯光透过大团樱花花丛漏下来，光斑在地面水波一样摇动。走在花瓣与光影错落的小径，有一种不实际的梦幻感。思绪跟着沉浮起落。风吹动你的头发。我的手指无意蹭到你的发梢。眼前蓦地闪过一抹红色，像破皮的痂。尖锐的疼痛转瞬即逝。我一个激灵，耳边恍然涌起雨声。

“京治？”你停下脚步。

我听见你的声音模糊，隔着一层嘈杂的帷幕传来。一场并不存在的雨浇在身上，我从雨点坠落的震动里辨别你的音节。可这异样的潮声仿佛是血液的声响，雨水从记忆深处滴下来，打湿我的眼睛。

我不明所以地流眼泪。你身影变得模糊不清，浑身上下依然没有一点鲜艳的色彩，可我恍然感觉你本身就是一道伤口。血流干，力气枯竭，只剩下苍白的躯壳。灯光把你钉死在重叠的花影中，你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主动握住你的手。你没有异议，顺从地被牵着，走在我身后。你的手，掌心指腹上有厚厚的剑茧，关节轻微变形。这都是辛苦修行的收获，也是代价，惩罚你甘愿成为异类，行走在夹缝之间。另外你的手非常冰冷，几乎不像是活人。我很心疼，也焦躁不安，甚至迁怒。帮助你维持正常体温是木兔学长的责任。他是雄真榊。

“木兔学长……你没有找他吗？”

“他现在只是木兔光太郎。他有自己的生活。”

那我呢？我突然想问，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再正常不过的私心。你的手这么冰冷，说的话更冷。

“没关系，京治，我已经习惯了。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我不想麻烦任何人。”

“你不想麻烦任何人，也包括我吗？”嘴里、眼里的情绪一刻不停地宣泄。我仰起头，把潮湿的痕迹逼退回去，“因为我不是雄真榊，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你不想考虑和我商量任何事，对吗？”

身后传来轻微叹息声音。

“京治，我希望你安全。”

心里清楚你的好意，也知道你为难。我不该咄咄逼人。可是，我忍不住重重握紧你的手，甚至下一秒就想转过身，把你用力抱住。你的手好冰，你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冷得像块石头。

“非要成为祝子不可吗？”我用了极大力气，才勉强问出口。

“嗯。”你轻轻回答。

这回答让我有失重感。我闭上眼睛，转身把你抱紧。纤细冰冷的身体，头发和肌肤又像光滑丝绸，心跳呼吸是藏在底下的沙砾。我被你硌疼，又被丢在冰天雪地里似的冻得鲜血直流。越想越难受。有哪里不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疏漏。

你成为祝子的契机是什么？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了非人的修行？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又是怎么成为雄真榊的？为什么唯独我被排除在外？

我拼命回忆，拼命思考，可想得越是深入，越是感觉到一股阻力。就像紧赶的追兵，它缠住我，让冰冷的风雪盖没我的出路。现在真的是春天吗？我怀里紧抱真的是你吗？你还拥有心跳呼吸，你还没有成为冬天的化身，对吗？

██

紧紧抱着你，却不能唤出你的名字，太奇怪了。为什么？

恍惚间，嘴唇被什么轻轻覆盖，依偎着，摩挲着。温暖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瞬间，冰天雪地都消融了。感觉到细细的呼吸，淡淡的香气，皮肤与皮肤，体温与体温交融。你正在用手心托住我的面颊，慢慢亲吻我。

我的脸庞温暖你，你的嘴唇温暖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吗？

似乎是，应该是第一次。这一刻，头脑中没有问题堆叠，没有痛苦的知觉。我把头低下去，额头靠在你的额头上。后背的皮肤有压迫的感觉，似乎来自你的拥抱。

在你的安抚中，我仿佛做梦，梦见我们躺在一片阳光下，周围是茂密的花朵。你好像还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模模糊糊的絮语，温软仿佛催眠，一颗心也在风中轻轻起伏。

“京治，你是特别的。”

你似乎是这么说的。这一刻我好幸福，再无别的诉求了。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像经过精心设计的剧本，每场冲突都能安稳化解，每个场景都闪烁出温暖的光晕。

我不再那么介意自己的普通。因为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即便你与木兔学长双双离开，以另一层身份四处辗转，我也不会焦虑不安。你会回来，回到我所在的地方。我们如双子星般相互吸引，互为彼此的潮汐。

哪怕在你身边，木兔学长对你有好感，他的表达没有忌讳，就像他的扣球一样直接有力。孩子般讨好你，靠在你肩膀上睡觉，在祭典的灯火下试图牵你的手，用燃烧的眼睛凝视着你……没有关系。他的身份独一无二，我与你之间也有他不可介入的亲近与信赖。

周末，家里成了三个人的据点。补习、聚餐、闲聊。木兔学长的偏科和个性都让人头疼，气氛总是热闹。

在厨房，只有你我的时候，冲泡饮料，准备点心的间隙，我们偷偷接吻。在木兔学长看不见的地方，我无数次抚摸的你面颊，轻轻咬着你的肌肤。你的身体在我的触碰中回暖，渐渐染上一层美丽的粉色。我可以代替木兔学长履行一部分雄真榊的职责。一起逛书店，在咖啡馆里讨论小说中的情节，这更是我们之间才能进行的主题。第三人不能真正嵌入，我们严丝合缝紧咬在一起。

这样就好。

……不，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焦虑，没有不甘，只要想着升学和梦想，以及与你之间的温暖与秘密，还有三个人吵闹又温馨的日常。这种生活，真的可以一直持续吗？

一切都太过美好，太过顺利，就像幻觉。就算偶尔感到违和，只要你靠近我，与我指尖相触，你的嘴唇贴过来，我的心脏就像被轻轻握紧，坚不可摧的喜悦在胸腔里充盈。

██

可是，我仍然不能叫出你的名字。为什么？

██，仿佛被刻意屏蔽，你的一笔一画，我怎么努力都不能还原。

为什么，为什么……？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也不用训练。直到教室空无一人，我还在写着。

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嘴唇，鸟儿羽翼似的锁骨，纤细冰凉的手指，苍白透明的肌肤……你的一举一动都清晰浮现，在眼前流动着。可是，我写不出你的名字。从无法呼喊，到无法书写，你渐渐变得神秘，好像变成一个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写满一张纸的时候，你悄然出现在身后。你弯腰，俯下身抱住我。你的双臂柔软如水，淡淡的体香萦绕在我身边。

“铃木、加藤、中村、小林、渡边、石川、池田、犬养、森、长谷川、宫崎、一之濑……”

你念着纸上的文字。

“澪、知佳、光、结月、莉央、杏奈、真由美、遥、阳葵、日菜、枫……”

我心里想着你，可当笔尖落在纸上，手指像被一种邪恶的力量控制。我无法正确书写。你念出的姓与名都不属于你。

你知道我在呼唤你吗？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正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擦过我的面颊。你交叠的双臂垂落在我胸前。我的心跳与你近在咫尺。即便是这样，我却不能真的呼唤你，不能书写你。就像是……

你不是我心中真正思念的你。

“京治。”你收紧臂膀，头靠过来。我感受到你脸颊的热意，肌肤紧贴着肌肤。我们的呼吸不分你我，气息融化在一起。

刚才涌起的违和感快要被扑灭。每当我怀疑，像有一颗齿轮不再咬合，不再继续运作，我就停滞下来。我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漏洞。可每当我怀疑，开始寻找，你就会安抚我。我没能拒绝。

窗外，雨一直下，没有变弱的迹象。意识如奶油融化在你的臂膀，我盼望大雨还能持续更久，这样就可以和你保持这个姿势。渐渐地，我感觉困。你的手指拂过我的眼睛，黑暗温柔地覆盖，如夜幕降临。

耳边雨水的潮声渐渐安静。我一味昏昏欲睡，将要落进你的怀里眠憩。又蓦地，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如同闪回，一下子掠过脑海。“唔！”我惊醒了，恍然发现你的身体其实很冰冷。你抱着我，如同一层冰雪板结在我身上。

“京治。”你平静地唤我，抚摸我的头发。你的嘴唇一点点靠近，泛着柔软粉色，如花朵般美好的嘴唇。这一次，我清醒着迟疑了。我没有接受你的示好，拒绝了这次亲吻。

“我想知道——”我比你先开口，站起来与你拉开距离。有几个瞬间，你变得模糊不清，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倒影四分五裂。

为什么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我试图保持清醒和冷静。██。从嘴里吐露出的依然是模糊的音节。

“你不是她？”我终于问出口。

窗外的雨声仿佛被在这一刻凝滞。而你脸上温柔的神情未曾改变，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你缓缓坐下，握住我的笔，在纸的空白处书写。

田中、池本、小野……真雪、咲、伊吹、麻绪……

没有特定规律，排列散漫的姓与名。你在做什么？你也在试图写出那个名字，可也一样无法正确表达吗？

“你不是她。”我胃里一阵翻涌。酸液倒流，冲击喉咙。大量唾液分泌出来，我捂住嘴用力吞咽。你望着我，眼里的情绪近乎悲悯，又仿佛来自远方。这样的安慰没有意义。你真的不是我在找的人。所以我吻了不该吻的人，我的嘴唇、我的手指，我的感情与言语都错付给不正确的对象。

“唔、呃呃——！”强烈的反胃感冲击神经，胃酸刺痛消化道，腐蚀我的力气。颓丧、愤怒、茫然、控诉、懊悔、忏悔、罪恶感……胸腔剧烈起伏，感觉熟悉的面庞，熟悉的身影第一次像一个敌人。仅仅是四目相对，心脏就像被贯穿一样难受。

“赤苇，你这样不行啊。”木兔学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自然走到你身边。地上明明平整光洁，空无一物，可我却恍然目睹一道正在产生的裂隙。

“赤苇，你不满足吗？”木兔学长问。

“满足？”我回味口中发苦的酸涩，不可理喻，“木兔学长，你知道你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吗？”

“嗯，我的神明。”

“……神明……”我低下头。现在我能重新听见雨声，过去最坚定不移的信念也泛起涟漪。我无法再沉溺这样美好的生活，“木兔学长，我没有把当她当作神明。对我来说，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挚友，也是，我喜欢的人。”

终于，我坦然说出来。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喜欢她。”木兔学长毫不惊讶，非常平静，“但是她也有不得不背负的东西，她不只属于你一个人。甚至到最后，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你真的把她当作神明了吗？但我不这么想，她是人。在我心里她永远是人，她可以犯错、可以害怕、可以逃避、可以不完美，人会有的缺憾她都可以有，这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只是——”

我看向你。不，这个人不是你。我不能再把她当作你。我眼前的只是拥有相同容貌与声音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