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愿意听,但……你们不该骗我。”
面前的木兔学长,恐怕也不是真正的木兔光太郎。没有确凿证据,也想不到有效的对抗手段。我单纯是在表明态度,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为之坚持到底的立场。
沉默地长久对峙,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京治,如果这个无法被提及的名字终将毁了你,无论生命、自由、意识或是感情,你的全部都会付之一炬,你还要执着地寻找吗?”
“我会。”
“你现在能这么坚决,是因为你还有回头的机会,在苦难的火舌还没有烧过来之前,你还有犹豫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火虽然还没有烧到我,但她早就身在火中,已经被折磨很久了,对吗?”
少女没有出声,她柔弱地把脸别开。但就在她转头的瞬间,我看到她眼底飞快掠过的悲伤。所以答案是肯定。
“让我离开,我要去找她!”
“不行。”她声音同样柔弱苍白,可态度非常坚决,“京治,你是特别的。你必须平安,你要安全。”
“我拒绝!”我上前一步,允许自己冲动,粗鲁地对待一位异性。木兔学长没能拦住我,将他一把推开,再拎起少女衣领,迫使她直视我的眼睛,“让我离开这里。”
“京治……”她轻声说,“「我们」都想把你留在这里。不要再往前走,留在这里,你可以拥有「我们」所能想象的全部温暖与美好,「我们」的祝福和愿望也得以实现。”
“可这一切都是谎言。我不能在发觉自己被欺骗的同时,还沉迷在谎言中。”我慢慢冷静下来,松开手,“你刚才说,我们?其中包括我真正在找的人吗?她想要骗我留下来?”
“是的。”少女牵起木兔学长的手,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双腿仿佛结冰,肌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开始龟裂,发出破碎的轻响。
“遗忘,可以很轻松。可记忆让人痛苦。”
她向我伸出手,仿佛要推我一把,让我选择遗忘。可是——
最大的敌人是「遗忘」。
记忆复苏了,这声音响彻耳边的同时,我也说出口。这一刻,仿佛所有遮蔽的雾霭都散去。我想起跌入这场幻觉之前的一切。就在不久前,在枭谷学园,我与真正的你短暂重逢。而现在,你被困在学园深处,我、木兔学长、雫姬小姐正在努力找寻你。
你是被白鸫选择的祝子,却因此身心受尽折磨。你不断失去记忆,被剥离的感情与思绪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化作手持黑伞的少女。有一位黑伞少女曾与我同行,以残留的生命为灯火,指引我回溯过往。是她告诉我,最大的敌人正是「遗忘」。记忆会引导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你……你们真正想要我做的,其实不是留在这里。”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我记得你身体如同梦幻的温暖,也还记得那把刀冰冷的触感。我想起童话里面目全非的树,想起宫泽贤治的诗。不输给雨,不输给风。去接纳这份苦难,然后继续前行。
所以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没有痛苦的完美幻影。我想要的,是对我说我的眼睛像雨后绿叶的你,也是小心翼翼向我伸出手,对我说“请救救我”的你。
“我愿意沿着记忆所指的道路,前往不曾想象的悲伤之地。”
我许下承诺。这颗心一片澄澈,没有一丝迷茫。
“我想要你牵住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脚。把我的心从这场梦中剥离吧。我要回到现实,我不需要温柔的谎言。为了保护我本来的记忆,我愿意忍受一切。我会坚持下去,直到找到真正的你,然后救你出去。那时候,我要亲口叫出你的名字。”
黑伞少女曾对我说过的,我都记起来了。
“啊,京治,你的记忆依然是完整的。”少女悲伤地微笑。木兔学长的身影摇曳起来,如风中的烛光。他确实不是真正的木兔光太郎,是一缕温暖少女的光芒。
“雄真榊,他知道「我们」都在欺骗,企图窃走他的力量。可是他慷慨地赠予,「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为什么「我」得到了这么多。明明「我」的身体变得温暖,这个梦也会完美无暇。”
这么说来,我也不懂木兔学长的用意了。既然知道少女会冲着我来,混淆我的意识,他为什么不早点介入,把我拉回现实中去呢?结果他不仅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少女,还陪同她维系骗局。但无论如何,只要是梦,终究会醒来。我看着少女,耐心等待分别的时刻。
少女虔诚地捧着摇曳的光辉,将它收入怀中。我感受到风重新流动。窗外雨水散去,黄昏傍晚的天空,却出现云破日出,灿烂若白昼的风景。
“木兔光太郎,这男人真了不起啊。”少女望向窗外,“如果这一路上有他相伴同行,京治,「我」愿意让你离开这里。你和你的记忆都会安全。”
木兔学长仿佛无懈可击,无论是作为主攻手,还是雄真榊。一直以来,我受到他许多关照。同时,在我还不了解,也无法介入的时刻,是他陪在你身边,守护着你。
“他是不是想试探我,认为我的觉悟还不够?”我不禁猜想。
“没有这回事,京治。你的前辈只是在履行与「我们」的约定。”
“约定?”
“无论月亮多么皎洁,可地上的水若是浑浊的,月亮就无法在水中倒映……在月亮升起之前,请你替月亮照亮。”
想起来了,是一位黑伞少女消失前说过的话。
“无论是作为影子的「我」,还是真正的「我」,又或是身为月亮的你,都被雄真榊的火焰庇护着。他的火焰强大而温暖。即便在这座迷宫般的监牢中走散,有他在,分隔的经纬会再次交汇,指向正确的坐标。”
少女引领我走向窗外,踩在虚空中。头顶是不断坍塌的天幕。这个世界在崩溃,连同少女一起。眼前的一切如同玻璃碎裂,逐渐化为无数闪着微光的碎片。破碎的天空中,一股巨大的牵引力与我右手掌心相连。我捕捉到一抹鲜艳的红色,一根红线向天外延伸。我仿佛能感受到红线的那一端传来的微弱脉动。
我是你的寝待月,经历过漫长等待与坚持,得以与你之间建立起独一无二的羁绊。同样地,木兔学长与你的关系同样特别。在跌入幻境之前,雫姬小姐嘱咐我们利用与你的连线作为经纬,不断交叉检索,锚定你的所在。
“我为我之前的粗鲁道歉,也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我对少女说。
她的脸已经布满裂痕,木兔学长留下的力量无法再维系她的完整。我已经与你的许多碎片有过接触,她不是其中最狠戾,也不是最柔弱,令人怜爱的那个,可每一片碎片也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你。每一次道别都是无法重逢的遗憾。找到你,将你远离黑暗的幽禁,也是为了不再催生出更多遗憾。
“京治,沿着红线指引的方向……别回头。”少女闭上眼睛,碎裂的身体摇摇欲坠。
我下意识想拉住她,可是她有意避开,带着恬静的笑意,朝后倒下,与无数闪亮的碎片一同坠落。我不忍目睹,用力握紧红线,将它缠绕在掌心。我不断踩着虚空,不断向上。我要回到现实,我对你很重要。你需要我。即便我本质上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但我依然不可取代。
脚下不断传来虚空碎裂的失重感,仿佛在乱流中颠簸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当踏在坚硬的地面,幻境中的日光、雨声、校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红的昏暗。周围隐约传来类似脉搏的声响。这里像被放大数倍的血管,而自己被缩小,迷失其中。
从指间延伸的红线,表面有隐约跳动的金色火花。是木兔学长。我心里了然,顺着火光指引的方向前进。
不远处有一层肉色薄膜,表面透出两个人形。其中一个就是他,另一人……
我辨别身形,猜想那是新的黑伞少女。没有等对方发觉,我主动撕开薄膜。如同撕开动物内脏表面的粘膜,湿润的触感让我头皮发麻。我默不作声用裤子蹭去掌心残留的黏腻。
木兔学长安然无恙,周围闪烁的温暖火焰悬浮在半空,静静照亮这片区域。他背对我,蹲在地上。在他面前,黑伞少女靠着墙壁瘫坐。她伤得很重,半边身体几乎粉碎。我已经靠近两人身边,可木兔学长始终专注地看着她,她也在与他对视。两个人仿佛在用眼神交流。
同时,我还注意到,我的红线和木兔学长的白线都与她连结着。她不是你,但毫无疑问,她身上有你的线索。
“有什么是我能做到吗?”我尽量缓慢地蹲下,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这时木兔学长才转头看我,没有熟悉的笑容和夸张的招呼。此刻他的脸映照着火光,显得异常沉静。不他快速上下打量我一遍后,目光稍微放松。
“赤苇,我就知道你不会妥协的。”
他果然参与了刚才的骗局,我皱眉,“木兔学长,明明时间紧迫,你还明知故犯。”
再看向奄奄一息的黑伞少女,她已经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刚才沉默的交流耗尽她仅剩的力气。我很好奇她还有其他黑伞少女与木兔学长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我最终没有问出口。我相信木兔学长的判断,如果让我知情是有必要的,他会主动开口。
他没有探究我的情况,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解释黑伞少女的伤势。确认我的决心,确认我的回归,就默认彼此都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木兔学长,能联系上雫姬小姐吗?”
他摇头,“但我相信她没事。和我们不一样,她经验丰富得多。”
“那你呢,把力量分出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补充回来很快的。倒是你,我以为你会睡更久才醒过来。三个人一起上学,中午一起吃饭,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嘿嘿!”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没蹲稳,差点趔趄。他还是在有意避谈细节,我照样不作深究,重新站起来。
“但就算再给我设了一个很逼真的局,我也不会上当。就算会看到更糟糕的东西,我也能撑不住。我必须往前走。”
“嗯,如果你自己不想醒,或者干脆认不出那是梦,我也无能为力啊。”木兔学长也站起来,对我竖大拇指,然后他对黑伞少女说,“我该做的都做了,最后也是我赢了。现在轮到你履行约定了。”
黑伞少女沉默而缓慢地举起仅剩的一只手,血淋淋的手指握住木兔学长的白线。
“虽然打排球很快乐。但我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人。”木兔学长周身的火焰烧得更旺,“我知道现在应该专注于什么。我会全力以赴的。”
“……”黑伞少女苍白的嘴唇嚅动着。
我没有听见一个字,木兔学长却坚定响亮地回答——
“我向你保证!”
说着,他的手再次拍打我的后背。
“你也好,赤苇也好,我都会好好保护的!”
“木兔学长,你在说什么?”总觉得这个承诺太过沉重,会对他造成负担。可他仿佛知道我的心情,这就转头看过来。
“赤苇,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眼前浮现你的身影。仅仅是这样,我就无法再开口。在我被木兔学长打动,心绪澎湃时,黑伞少女残破的半身如溶解,渗入地面,最后仅剩一本破旧的影集。红色与白色的线缠绕影集,像是在封印里面的秘密。
“赤苇,这里面有关于她的线索。这也是我们共同努力争取到的结果。但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还不能马上就找到她。黑伞少女提醒我,要我们当心‘白色的少女’。”
我下意识把黑伞少女手中的伞换作白色,可这显然不符合事实。白色的少女,也许另有指代,比如吞噬夜鸟遗骸后,又企图将你取而代之的碎片。
“我做好准备了。现在,我们先处理这本影集吧。”我说。
“嗯,我们上吧!”
木兔学长回答干脆,带着一贯的直面问题的勇气。悬浮的火焰包围我们,将影集照得更亮。没有关系。无论影集里藏着怎样悲伤又或可怕的秘密,我都会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