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面庞与声音,像太阳光一样照过来。心里的隔阂被软化。我不自觉露出微笑,点头致意。一大早来参拜的市民无法窥见鸟居内的秘密,不会听到他的声音。我尽量低调地回应,避免被误会。
你走下台阶,从神明世界的边缘向我走来。我屏息,准备酝酿寒暄的开场白,但你止步在鸟居下。近在咫尺的距离恍如鸿沟。这一秒,我慌神了。你就在面前,同样穿着崭新的制服,裙摆熨帖,头发柔顺地束在身后。只要微风轻轻吹动,你美好的气息就会拂面而来。可我杵在原地,迈步不出一步,无法抬起手,对你开口说一个字。
“京治。”最后是你弯起眼睛,对我伸出手。流过耳边的呼唤清澈而温暖,像掠过林梢的晨曦,“跟我来。”
心底的慌张与失望烟消云散。我如释重负,毫不犹豫握住你的手,掌心相互重叠。就像被人从身后轻轻推搡,又好像地面变得松软,身体跟着失去重量,风一样飘入鸟居。静静消失,隐去身影。
神社境内的时间流速明显与外界不同,云与风的流动几乎凝滞。
“赤苇,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木兔学长大步走在最前方,招呼我们跟上去。
你摇摇头,小声对我说他天不亮就来等,结果和看门的小狛犬大眼瞪小眼。我忍俊不禁。因为木兔学长过于积极,你同样天不亮就醒了,被小狛犬挠醒。起初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却看见对方大字躺在台阶上睡回笼觉。
“好嘛,是我来太早了。石头当枕头睡起来也确实不舒服。”木兔学长嘟哝。
“学长你的肩膀靠起来也不舒服,硬邦邦的。”你似乎是故意的,一边抱怨一边转动脖颈,“而且你还打呼。”
“我、我——?”木兔学长连忙回头,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极大
“没有,逗你的。”你这就改口,顺手搭在我肩膀,捏了捏,“都好硬……”
我不禁难为情,想和你解释。木兔学长三步做一步跨下台阶,跳到我们面前,“我和赤苇都是肌肉实力派,同时兼具柔韧性!”
说着,他开始大秀自己的手臂线条。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羞耻感,不想承认自己和他是一派的。
“你现在怎么样,睡落枕了吗?”我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虽然木兔学长是活跃气氛的能手,我感觉不到拘谨和距离感,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长久的分别,也从未存在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可我不能真的当作一切都未发生。你离开很久,我很久没有见到你,这是事实。相对地,这段时间里,与你保持联系,共同进退的是木兔学长,而不是我。
只要对这件事稍微介意,不安和酸涩的情绪就在胸膛里膨胀。我尽量平静,又执着地看着你。怎么办,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三个人可以保持这样微妙的平衡,关系一直和睦吗?
“没事,京治。我现在很好。”你对我的焦虑毫无察觉般,“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和木兔学长的肩膀一样,捏起来其实很舒服。部活加油啊,我会去看比赛的。”
我没有刻意关注木兔学长的反应,可我听见他吞咽的声响,陡然加重的呼吸,在喉头剧烈膨胀,最终从口中泄出的一声小小欢呼。
你这声解释和期待,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的激情。我想,你就是我们当中的掌控者,你是没有张扬香气,却隐藏着桀骜繁盛的花束。我们一直被你的绚烂左右着。
“这次能待多久?”我问。
你背起手,一步步朝上走,“嗯……”你望向台阶尽头,“预选赛能看完大半,决赛就不好说了。大概,完成夏至祝仪后我就要出发。夜鸟和雫姬一点都不客气。”
从人类身份转变为神明,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真希望下次重逢的时刻能提早到来。
“放心吧,赤苇,我会看好她的。”木兔学长说。
“不行。”你突然插话,“这个夏天你留下,哪儿都别去。”
“为什么?之前明明说好了!”
“我们确实约好了,但内容是我会抽时间来看决赛——如果枭谷能进入决赛。这个夏天,学长你老老实实做主攻手,暂时和雄真榊的身份说再见吧。”
“可恶,是我大意了!”木兔学长抱头痛呼,又问我,“赤苇,你知道影分身之术吗?”
“不,请不要把我当作许愿机。而且一心二用是不可取的。”
虽然不知道你和木兔学长当时是怎么商量的,但全国大赛和雄真榊,普通人和神明同行者的生活,确实难以兼容。他将来也不得不做出抉择吧。
如今的你,作为人类的存在感已经稀薄。亲缘羁绊、社会关系、集体认同……按你的说法,将这些的痕迹尽数抹除只在一念之间。你已经做好成为异类的准备。名义上是作为祝子,继承白鸫神社,代为履行姻缘神的职责,但你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不再是人类,也不归属于神明之列,你想要游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你是出于什么意愿,才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付诸给不确定的未来。
“哦哦,雫姬律师!早上好!”
走完台阶,在拜殿前目睹一抹靓丽的金色。对方是奈良的狐仙雫姬,是你与木兔学长的熟识。他兴高采烈跑过去,这个人总是这么热情外向,精力旺盛。
我和雫姬小姐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了部分神明和妖怪已适应人类生活。她的人类身份是一名律师。白鸫神社的主人已不在,代为管理,对你悉心指导的是对方的姊妹,来自京都的姻缘神夜鸟。她从事婚纱设计,有自己的工作室。东京市区还有一条商业街,店铺的经营者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妖怪。
无论神明还是妖怪,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在积极融入人类社会。人类掌握更多生存资源,占据更多优势。相对地,式微的一方多少要作出妥协。而你却要脱离原本的身份,放弃一帆风顺的生活。
“阶段性修行结束了。好好享受青春吧,有机会的话和帅气的男生谈一场恋爱!”雫姬小姐笑意盈盈地恭喜你成为高中生。
木兔学长理所当然地拍胸脯,保证不会让可疑的异性接近。而我的注意力,都在雫姬提到的“阶段性修行”上。你只是暂时回来,不会在我身边停留太久。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成为异类?你一直在走,走在我去不了的路上。我担心你面临孤立无援的时刻。木兔学长无法一直守在你身边。
雫姬小姐说够俏皮话,又把你单独叫走,留下我和木兔学长在殿外等待。他轻轻哼着歌,微微仰头,表情和此刻的天空一样明亮。
雫姬小姐告诉我,雄真榊是拥有强大生命力的人类男性。但木兔学长能脱颖而出,应该还有特别的原因。我不可能不向往,但这是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经历。同样地,我也愿意相信,世上存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木兔学长……”我无意识喊出声。
“嗯,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回应。刚才突然叫他,又没想好聊点什么。踌躇间,一只手按在肩上,传来踏实的力道和温度。
“赤苇,你是不是还没适应,在偷偷紧张吗?没关系,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们三个又能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午饭。嘻嘻,想想就开心。周末和节日,神社这边要是没有什么事,就把她叫上,让她来看我们打球。我记得你教过她的。说不定……嘿,让她试着给我托球吧!说不定会灵感爆棚,开发出不得了的招式!”
一如既往的木兔学长式的安慰。相应地,我应该配合,加入他抛来的话题。可是开不了口,如同咬合得严丝合缝的齿轮突然卡顿。
我想到一个问题——
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他和我们……
我们三个人曾经一起上下学,一起吃过午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