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从它出现起我的心就被扰乱。此刻,它就是我狂跳不止的心。我奋力挣扎,张嘴咬住那只手,一股冷血在口腔飞溅,寒透喉咙。这一定不是活人的手。我有一瞬畏惧,可坚持咬得更深,直到皮开肉绽,咬到骨头时牙龈传来震感。大量血沫从嘴里涌出,暗红的水雾气一样蒙住眼睛。
最终,我把拿手术剪的手咬得稀烂,似乎还咽下部分血肉,好在红线被保住了。但我落入水里太久。缺氧、失温、力竭。肺里差不多被水灌满,心脏泡在水里跳得又猛又急。溺毙的恐怖涌向我。
“当时的……萦绕心头……难以忘怀……”那少女还在唱着。
想起来了,这歌是《故乡》,在告别仪式上经常听见。
我这就死了吗?怎么可能。精神反抗着。下一秒,就像灵魂出窍,我从沉重的躯壳中挣脱,如同子弹被发射出去。等我仓促回头,朝下方望。身体漂浮在一片血水上,但抓紧不放的不是人手,而是数根绷带和输液管。
我毛骨悚然,还没弄明白,眨眼又回到走廊上。地面恢复坚实。虽然到处是血脚印,但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痕迹已经消失。阳光洒进来,照在皮肤上感觉温暖,很真实。
刚才的是幻觉吗?我试着行走,没有被纠缠的黏着感。
旁边宣传栏上张贴各种海报,很快发现其中一张格格不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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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年██月█日
如果一小时内将溺水的死者从水中拉出,死者嘴里就会吐出充满泡沫的水。接着,嘴和鼻子会渗出血水,但不会呈泡沫状。因为肺里已经没有空气,没有空气就不能起泡。
起泡……
声音和今天吃的苏打冰激凌相似吧。咝,咝。像这样。放久了,冰激凌融化,就成了一杯充满气泡的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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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则日记,主题是溺死者。日记的主人可能沉迷侦探小说或法医追凶。起初我这么怀疑,可日记末尾这么记录——
【如果能被迅速拉出水中,溺死不失为一种合适的死法。这是理想情况。如果死亡地点不够隐蔽,死亡不会发生,会有目击者及时阻止。可地点若是隐蔽,我成为“浮尸”的概率会增加。当尸体肿胀起来,身体组织变得脆弱不堪,这样的死法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日记的主人在谋划自杀吗?枭谷还有这么悲观的学生?
我再次打量层叠的血脚印,陷入沉思。
嗒。身后似乎有人,鞋跟落在地上。我没回头,下意识握紧刀,却抓了个空。恍然想起刀被夺走了。可那是投影,真正的刀是我。可反复尝试,但始终不能唤出身体里的力量。怎么回事?我焦急万分,小幅度侧过脸,用余光观察身后。
宣传栏上多出一张纸,又是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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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年██月█日
我决定用一周时间了解新的问题。
一把刀能造成最致命的伤口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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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想起溺水的经历,警铃大作,这就朝前飞跑。只跨出两步,就有一只手从背后袭来,捂住我嘴巴,接着刀刃猛地插入颈背的骨头之间。
“呜、呜啊!”鲜血从嘴里喷出来。
剧痛只持续一秒钟,甚至更短。我差不多当场就死了——这是我眼前浮现的画面。我像木头似的倒地,就这样被杀了。
可是……
“哈——哈——!”我其实还活着,能大口喘气。我僵硬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再看宣传栏。那则日记还在,关于溺亡说明的日记也被我拿在手里。另外,刀回来了,在我另一只手里。
刚才喉咙被捅破的画面是幻觉吗?可是,那一瞬间的痛苦太真实了,我捂住后颈窝,后背全是冷汗。大口呼吸,缓上好一会儿,我一把撕掉第二则日记,却想不到,第三则就在下面。两张纸刚好重叠在一起,所以之前没有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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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年██月█日
切断颈部脊髓、割喉或直击心脏,致死的概率是最高的。法医或验尸官可以轻易判定死亡原因。
断头被称为“颈部脊椎横断”。割喉用专业术语称作“颈动脉横断”。心脏遇刺导致的致命伤,称为“贯穿刀伤引发心包填塞致死”。腹部遇刺会引发“主动脉穿孔导致的失血而亡”。
有效但惨烈。
另外,这对手法要求太高。一刀切断脊髓,这种精度,除了医生,应该只有职业杀手才做得到。
雇佣后者,想必费用不低。前者的话……我真的不想当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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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一则日记的后续。
为什么写日记的人这么想死?真到了关键时候,这个人会反悔吗?我心里问着。
“不会反悔。”
我惊愕,循着声音看去。黑伞少女,一个全新的黑伞少女。她站在前方教室门口,一边对我笑,一边转动黑伞。
黑伞少女是我思绪与感情的碎片。但不知道眼前这个,是否依附在夜鸟的遗骸上,又或仅仅是碎片而已。
“你认识日记的主人?”我问。
她没有回答,反问我,“‘用枕头把人闷死要多长时?'”
“什——”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一黑。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倒,然后有人跨坐在我腰上,同时用枕头盖住我的脸。
枕头,闷死?我不可置信,不想这么被杀死。压住我的一定是黑伞少女,没想到她看上去孱弱,可力气大得惊人。我想用刀戳她,逼她让步。又有一只脚踩住我的手,几乎要把我骨头踩裂,痛得我差点晕厥。越是挣扎,血液中的氧气被消耗得更快。
“‘年轻女性一般会在2~5分钟内死去,其中更强壮的受害者会顽强抵抗一阵,因此窒息的过程断断续续。’”
黑伞少女陈述。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在场的我的碎片竟然不止一个!有的用枕头捂住我的脸,有的踩住我的手,有的继续发声——
“‘当法医解剖尸体,可能会发现眼结膜处有点状出血。窒息、勒死和绞死的人都有该特征。’”
这是第四则自杀日记的内容吗?
难道我要把日记上的死法都经历一遍?
这实在荒谬,也太可怕。我试着推开枕头,也成功过几次,可间断的呼吸反而让我更加疲惫,血液中的氧气越来越少,我变得虚弱,几乎到了极限。接下来,这具身体会死于心跳呼吸骤停。真是个狼狈的死法。
“是啊,所以很快它就被‘否定’了。”
黑伞少女附和,话音刚落下,压在脸上的枕、踩在手上的脚,所有压迫全部消失。大量空气涌入口鼻,我猛地活过来,咳出带血的唾液。
黑伞少女蹲在我身旁,我稍微歪头就能看见,只有她一个。可我相信,枭谷学园遍地都是我的碎片。她们出现可能是为了赤苇京治,也可能是为了木兔光太郎。因为某种目的,她们来过无数次。走廊上层层叠叠的脚印就是证明。
我的思绪,我的感情,无数已经被我遗忘的记忆,竟催生出这么多可怕的自我。我很难把对方当作自己的一部分。难怪有这么一句话,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下一个问题——”
“住口!”
我用力捂她的嘴。手心下的皮肤无比冰冷。她同样冰冷的声音好像不通过声带发出,一股能量直接入侵我的意识。
“‘需要几片夹竹桃的叶子或花,才能把人毒死?’”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玫红色将我淹没,中间掺杂零星墨绿和翠绿的叶子。
夹竹桃不像□□,但只要剂量够大,就能致命。接下来的体验很糟糕,不断吃下被磨碎的夹竹桃花叶,本能地不断呕吐,又被塞入,反反复复,精神几乎崩溃。这种要命的折磨损伤我的感官,我没能听到答案,把人毒死到底要多少片。
等这场煎熬总算结束,回过神来,我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线让我感觉熟悉,还有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我有印象,印象不浅,仿佛有一种肌肉记忆被唤醒。
穿着手术服的并非医生,是黑伞少女。我的碎片,过去的我,她为我戴上氧气面罩。
“‘正在接受化疗的人摄入多少剂量吗啡会死?’”
化疗……吗啡……?
“忘了吗?”
不,我记得自己做过很多次化疗,对吗啡并不陌生。而这个问题我也不陌生。
麻醉剂生效,渐渐看不清黑伞少女的脸。而在知觉丧失的过程中,我的一部分意识苏醒了。
正在经历的折磨,那些向死亡、向尸体叩问的日记……
我过去许下愿望,想要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