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白鸫神社的主人后,说不出的矛盾感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自称“妾身”的神秘女性,与其说她是神明,实际感觉她更像在扮演神明。高高在上,满不在乎,又不时流露出温情。尽管她具备超越人类的力量,可我心头的疑虑无法消散。
我不认为她会加害于你。这并非为她开脱。我担心冲突的肇事者另有其人,一个把神明也当作工具的可怕主使。而这份怀疑,在去往江田神社后变成震惊。
倒映在禊池水面的,根本不是被微光笼罩的神明轮廓,其实就是你。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自那以后,你的模样不被遮蔽,我能清晰捕捉你细微的表情变化。真的是你。就算你举止可疑,装腔作势,如同被洗脑一般代入神明身份,可你表情里的细节骗不了我。
原来我一直接触的并非白鸫,而是你啊。
这真相太过荒谬。我以为你远在奈良,与病魔抗争。
可如果白鸫与你划等号,那么自称“妾身”的你,与在奈良疗养的你,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而黑伞少女,你思绪与感情碎片,她们对白鸫抱有深刻的仇恨。难道充当白鸫神的你是假的?
你是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从江田神社回来后,我一直静不下来,思绪围着你打转。
下课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靠在走廊窗边,试图让肺里充满新鲜空气。课上我无法控制地走神,几乎听不进去一个字。接下来,可能社团训练也会发挥失常。我很烦躁,目光无意扫过楼下中庭,又瞬间凝固。
我看见你了。自称“妾身”,充当白鸫的你。
但你此刻的样子与“神明”二字毫不相干。你像是在梦游,步履虚浮,眼神空洞,不停绕着花坛转圈,像一具人偶重复同样的动作。阳光照在你的肌肤上,竟描摹出一种冰块的质感。
我握紧窗框。冷静,冷静,赤苇京治。我默念,压制住立刻下楼的冲动。又看着你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早上你叫醒我,板着脸催我起床。那时,你离我很近,你的面庞没有神光的遮蔽,没有距离感的伪装,这就是你原原本本的脸。当你的指尖碰到我面颊,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勉强把你的名字拼命咽回去。
不行,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快步下楼。你还在原地,像迷路的孩子。突然,你身体一晃,毫无征兆向前倒去。大脑来不及思考,我的身体已经行动。我冲上前,揽住你软倒的身体。
接触你的瞬间。嗡——强烈的耳鸣令我失神,接着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眼前的色彩被剥离,一切就被搅成灰色的泥浆。等所有知觉经历过一场重构,我回到熟悉的走廊,照进来的阳光变得惨白。不知何处传来的蝉鸣如同泣血。地板上……
地板上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脚印。它们黏稠、潮湿,仿佛刚刚被留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锈味。我屏住呼吸,观察周围。没有人,一片死寂,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枭谷学园。
“京治。”
黑伞少女的声音!我瞳孔骤缩,回头真的看见一把黑伞。伞檐下的脸,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这里不欢迎你。”
“等一下,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打量满地血脚印,再朝楼下望。花坛里的植物枯萎了。你也不在了。
又有几名黑伞少女出现在走廊,她们围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京治,回去。”
她们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下一秒,我又像被丢入搅拌机,一阵天旋地转。猛地回神时,自己依旧站在走廊窗边,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楼下中庭空无一人。你失魂落魄的模样、血脚印、黑伞少女……像是一场幻觉。
这不应该,你一定还在学校里。那些黑伞少女,你的碎片,她们正在对你做什么。我不断推测。白鸫神社那个充满敌意的碎片绝非个例,不是所有“影子”都对本体抱有善意。
心头的不安疯长。预备铃偏偏这时响起,像缰绳勒住我的行动。我没有服从。回教室上课,现在的我做不到。
天台、体育馆背后的仓库、图书馆、闲置的家政教室……寂静的空间里,我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我要把枭谷学园每个角落都找一遍。当推开排球部活动室的门,我的血液仿佛凝固。
一名黑伞少女跪坐在打开的衣柜前。那柜子是木兔学长的。她手里攥着他的运动服,正大口撕咬衣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正在剥落,像瓷器碎片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另一张非人的面容。
“好冷……”少女发出模糊的呢喃,她缓缓转过身,张开双臂,“京治,我好冷……抱抱我……”
我僵在原地。就在此时,一道白光斜掠而过!
咔。一把日本刀割开黑伞少女的喉咙。没有鲜血喷涌,没有惨叫。少女的身体仿佛是用陶土做的,切口处的断面显得生硬。她晃了晃,喉咙里发出漏气声。
我转过头,你站在门口,眼神依然空洞。你走近垂死的少女,如同记录般喃喃自语。
“一个人被刀刺中颈部后,还能说话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试图唤醒了。而你无动于衷。此时,少女还能发出微弱的痛呼。你握住刀柄,手腕微调角度,补上一刀。她彻底安静了。你俯身观察。
“结论,可能。但声带或声带下方的气管被破坏,就无法发声。”
不,这不是你,这不可能是你!我一把抓住你握刀的手。你的手冰凉刺骨,简直不像活人,却像一块生铁。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抱住你,试图用体温驱散你身上的冬天。
“醒醒!”我低吼,叫出你的本名。你没有回应,好像意识脱离身体,我抱着的只是空壳。可如果你对我毫不在意,为什么来得这么及时?
地上悄然多出几道影子。另外几名黑伞少女围在门口,默默注视。她们一定是来找你的。这一次,我绝不能离开。我将你抱得更紧,用身体挡在你和那些碎片之间。
“……痛……”你发出细微的呻吟。
我下意识地放松,“对不起!”
你又喃喃道:“……脖子……痛……”
脖子?我试着触碰你的颈侧,指尖立刻传来刺痛。血珠渗出,染红原本看不见的东西——一根透明的、紧紧勒入你脖颈的线。它染上我的血,暴露不祥的原貌。
这线又是怎么回事?我看不过去,正想把它弄断,黑伞少女们开始行动,朝向这边逼近,手里闪过寒光。我瞥见她们有的拿着针筒,有的拿着美工刀。没有时间犹豫,我躲过你的日本刀,一把将你抱起,用力撞开后门,跑出去。
运动馆的走廊同样遍布血脚印。我突然有一个假设,这就改道,直奔场馆侧门。那扇门直通操场,外面没有连廊和任何荫蔽。
果然,当我冲出去,进入被阳光笼罩的区域。黑伞少女们没有追来,停在阴影覆盖的边缘。她们无声眺望,眼中满是悲伤与怨恨。我猜,她们代表过去未能得到救赎的你。那在奈良的你呢,她还有机会吗?
我很茫然,可不敢抛下怀里的你。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冒充白鸫。我仿佛在面对“忒修斯之船”,曾经在信中的讨论成真了。面前又一次出现分岔的小径,我再度面临选择。
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列队朝这边跑来,却无一人投来注视。是你的力量改变了他们认知吧。我们变得透明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我低声感慨。
就在这时,你似乎转醒,想要回到地上。我扶着你,帮助你站稳。我以为终于可以和你说话了,可你并未真的清醒,依然用梦呓般的语气自言自语。
“瓦斯中毒……多长时间内不会死?”
我惊愕地看着你。下一秒,你再次闭眼,如同昏迷,仿佛再次被噩梦捕获,表情变得痛苦。不,或许不是梦。以你现在的身份状态,你的提问或许是在映射现实。你正在亲身经历这种折磨。
“快醒醒!”我呼唤你的名字,不断拍打你的脸。
可能是我太着急,没控制力气。你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你跟着皱紧眉毛,稍微苏醒,同时开口。
“……三十分钟内,抢救及时……有可能……”
话音未落,你再次昏迷,又再次挣扎着吐出新的问题。
“有没有药物……让受害者假装死亡……却能活过来?”
没有用,我没能唤醒你的神志。看你被反复折磨,我心脏像被钳子钳住绞拧。不能再这样下去,听着你可怕的梦呓,我快要疯了。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冲动。来不及思考这是否合适,我低下头,吻住你的嘴唇,粗鲁地停止你发问。
这是我第一次吻你。在这之前,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过一句喜欢的话。
你的嘴唇无比柔软,又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这矛盾的触感让我发狂,令一切想象中美好和恐怖同时挤入我的脑海。
“嗯……哈啊……!”
舌头跟着挤进去,不受控制地用力搅弄,耳边陷入一片混乱的粘稠。我恍然失神,又如痴如醉,迫不及待。意识、心智、理性,仿佛全部被淹没在糖浆里面。我的手在你的后背不断抚弄,钻进衣摆。摸到你脊骨形状的一刻,我蓦地清醒,舌头退出来。你的嘴唇湿润,微微肿胀,透出鲜艳欲滴的红色。
刚才我做什么?我颤抖起来,犯罪的意识和愧疚,恶与善的感情在我内心深处激烈地搏斗。像有一条毒蛇噬咬我的心,痛苦地绞缢着。我质问自己,怀里抱着的人到底是谁,你到底算什么?你是我一直爱慕的女孩,还是一个如同尘烟的朦胧鬼影?
一方面我对你有戒心,一方面又是巨大的爱和情欲。这份感情在心中盘踞太长时间,我一直在坚持,始终克制又炽热地倾心于你。我写信给你,我咬牙等你。我怀有无数秘密激烈、难以启齿、焦躁不安的占有欲。
你知道吗?
你能承受吗?
心乱如麻,我荒唐地允许自己再一次继续吻你,已然忘我,忘记亲吻的初衷是为了唤醒你。笨拙的急救变质成发泄。血液在周身赛跑。此刻我迷失了。被翻搅的不只你的舌头、你的呼吸,还有我的心、我的思念,我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深埋心底、围困我已久的渴望……
对你的慕艾早已超越友谊。我沉浸在这个漫长的吻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我才喘息着离开。分开的唇间牵出剔透的水线。终于,你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久违地,你唤出我的名字。
“京治……”
你认出我了。
“是我,我是赤苇京治。”刚才激烈的吻使我愧疚不已,我反复抚摸你的脸,平复心中的罪恶感,你的体温依然低落,但比最开始暖和许多。大股酸涩的热流冲击我的鼻腔,欣慰冲击着愧疚,两股情绪相互混合,我眼里热意涌动,“你现在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嗯,我还好。”你回答。
我不禁低下头,抵在你额前,暂时恢复些许平静。这时,胸前的口袋开始发热,一缕金色的光芒透过布料渗出。是木兔学长给的御守,它发出的光芒稳定柔和,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流体。这些光芒向你流去,把你包裹,源源不断融入你的身体。我小心端详,触碰你,感受你的皮肤变得柔软,散发令人安心的温热。你恢复正常体温了。
木兔学长,你也是一个身负秘密的人啊。我感慨。
可下一秒,你忽然捂住头,仿佛承受某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我从你无意识的低语中捕捉到一个名字。
木兔光太郎
我心头一惊。你怎么会说出他的名字?你们不可能认识啊!
缓缓地,你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眼里满是属于“人”的迷茫。你对我伸手,指尖拂过我的嘴唇。我刚才还热烈地吻过你,你有印象吗?我愧疚而期待地凝视,好想再次紧紧拥抱你。
你似乎有话要说,可最后只是叹息,沉默地别开视线。
“你还记得我,对吗?”我再次确认。
你看向远处,点头。“你是赤苇京治。”你再次唤我,音节轻飘飘的。可你的心思已经不在我这里。
“回答我。”我按住你肩膀,紧盯着你眼睛,“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你执意避开我的视线,陷入更深的沉默。我反复追问,你才回答。
“白鸫,夜鸟。你随便选一个。”
“不对!”我斩钉截铁地否定,叫出你的真名,“这才是你的名字。与我一起长大的是这个你。我写信的对象、一直在等的人,也是这个你。”
“不,京治。”你的表情里有我无法理解的疏离,“你想见的人,这个我已经死了。”
“你就在我面前!”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几乎要吼出来,“如果你不在了,是谁给我回的信?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放弃从前的身份。告诉我,难道我不值得你相信吗?”
你反复抿嘴唇,“我可以相信你,京治。我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虽然还不完全。但是——”你声音一下子变冷,“我不在乎了。和我谈过去,谈交情没有意义。一切都回不去了。”
“可是我在乎!”我彻底吼出来。
我等了太久、忍了太久,强烈的感情被狭小的笼子拘囚着,已经不能再保持沉默,当场爆裂了。被我吼了,你张大嘴,眼里闪过惊恐。我也从你眼中看见自己情绪激烈,变得扭曲的脸。
我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候。你一句“我不在乎”,简直是把我丢进冰窟窿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冷的。我冻在原地,爬不出去,这种煎熬根本没有终极。
看着你神经紧绷,握紧拳头忍住战栗,我还是心软了。你让我变得一反往常,使我痛苦又烦恼。我双手按住你肩膀,深呼吸后,用尽量平静的口吻对你说:
“我在乎你,我不能眼看你有危险却无动于衷。现在,我再次征询你的意见,拜托你,务必和我实话实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情绪激动,很挣扎,脸色变成满涨的红,可最后却是麻木的死灰,“别问了,我无可奉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像是要重新建立起神明的姿态,“我现在就送你回教室。今晚仪式结束后,我会去接你,继续祓——”
“不可能。”我用力按你肩膀,让你住口,“事到如今,我绝不可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乖乖跟你走的。”
“但你已经在路上了,京治。”你忍住痛,伸出手抚摸我的脸。
明明在气头上,我却为你的触碰失神,说不出狠话。我不明白你动作的用意,只想你的手可以多停留。
你再次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京治,你只是人类……”
你慢慢闭上眼,表情依旧固执,明显是不肯松口。我也一样。我们就这样僵持,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天空发生变化。一滴水砸在脸上。起初我以为是雨,接着看清正在坠落的液体。它们呈暗红色,落在地面洇开令人胆寒的污渍。
是血。天上在下血雨。铁锈的气息扩散,操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暗红。正在上课的学生也不见了。我恍然明白这异象的根源。
“是她们!”黑伞少女开始行动了。我抓住你的手,“快,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你没有配合,只是拗不过我的力气。我不愿意勉强你,停下来,想听你的理由。你任由血雨淋湿头发衣服,平静地摇头,“没有用的,京治。从我踏进学校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困在这里了。这是一个为我准备的牢笼。”
仿佛是为你证明,撑着黑色雨伞的少女从四面八方走来。她们像是被大雨唤醒,迅速长出的孢子植物。她们合拢,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我从未想过她们的数量竟如此庞大。这些你思绪与感情的碎片,你人生的投影。在过去,你究竟受了什么折磨,才会产生这么多碎片?
我握紧刀,想将你护在更安全的位置。可哪里都不安全,黑伞少女的包围毫无死角。
“把刀还给我吧,京治。”你叫住我,“你从未学过剑道,学过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