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枭的献身 > 第33章 23

第33章 23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饭后,雫姬带我去商业街散步。

工作日的午后,时光慵懒悠闲,街上少有线条人形。我看店铺里的伙计好多都形象清晰,不禁惊讶。雫姬解释,大部分店铺都由妖怪经营。这条街几乎是东京市区的妖怪大本营。

“但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过日子。他们已经融入人类社会了。”

雫姬手指着店招牌,挨个介绍——

因为河流改道,无处可去的河童一家做起水产生意,口碑不错,上个月开了分店。

过去在山里享受祭祀的荒神,因为新干线开通,游客多了,贡品反倒少了,就来这里卖关东煮。他喜欢热闹。

二手书店的掌柜,本体是江户时期的小说。因为战乱流落垃圾堆,被收破烂的老先生捡回家。老先生去世后,她化形,开了这家店。

原本栖息的海岸被填海造陆,矶女与姊妹上岸寻找出路,现在以鉴定宝石与制作手工饰品为生……

“人类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毁掉他们的根基,但也催生了新的生存方式。非人之物决定住下来,就代表愿意遵守人类的规则。反倒是白鸫,祂是共存关系的受益者,后来也成为破坏者。因为祂,街上的妖怪对你抱有怀疑。相反,如果能争取他们的信任,你将来的路会通畅许多。”

我明白雫姬的深意。妖怪们诚心在城市定居,我也要拿出自己的诚意。

遣散逗留的市民,商业街变成里世界的模样。白昼黯淡,街灯如烛火亮起,微微摇曳。店长与店员们身影晃动,无数妖怪聚集在面前,审视、打量我这个继任者。我表明身份后公然请求——

“请诸位监督我的行为,并在必要时为我介错,无论方式方法。相应地,如果我还保持清醒与良知,还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我也希望维系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关系。”

妖怪们一片哗然。头顶茂密苔藓,皮肤森绿的年迈老者走出来。

“初次见面,新的白鸫神。”她不紧不慢招呼。两个犬首小妖搬来椅子,她道一声谢,拄着拐杖坐下,“您的前任,从不提此类要求,也从不关心我等在人类中如何谋生,一味纵容追随的邪妖。”

“是的,祂堕落了,一心只想找到延续生命的途径。我是她挑选的祝子,本会成为她新的肉身。”

“啊,白鸫选择你,更像是您的劫数。”她面露怜悯,“您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对这条街道刚刚好。过去白鸫的纵容,加剧了妖怪们的对立。我等遵守规矩,因此举步维艰。如今,您既然表明态度,我等就有底气捍卫家园了。”

她说这条街是家园。为了生活,妖怪们真的很努力。我向她做出承诺,并支持妖怪们与危害秩序的一方对抗。

犹疑与猜测褪去。商业街重新浸入白昼的敞亮。眼前没有云集的妖怪,只有一个个认真生活的“人”。停留在他们之间,感受不到恶意,没有业力与污秽的刺痛。

我喜欢他们。就算从哪间店铺里传来争吵,食物味道差一点、业绩不好、东西受潮了……情绪激烈,又很快和好,一起想办法。自然而又圆融。妖怪们也是善于表达的,甚至说脏话,但他们的内心能越过表达,相互开放,相互容纳。对人来说,这很难,往往小孩子才能做到。成人会把经历和学习到的理论,转化成不断升级的防备,一些带刺的臆想。

我又在一家水果店外,围观店主夫妇吵架。这对猫妖从上个月的水电费吵到明年去哪里度假。事无大小,什么都能拎出来大做文章。

我听得津津有味。雫姬蹭吃蹭喝回来,瞪着眼睛瞅我,问我为什么这么八卦。我说,都是夫妻吵架,妖怪和人类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类吵架纯粹是发脾气。妖怪吵架,坏脾气里有感情。喏。”我手指过去。那两人上一秒还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就当我和雫姬不存在,搂搂抱抱,接着亲在一起。

“够了够了!”雫姬蒙住我眼睛,这就溜掉。

她讨要到许多试吃和小零食,使劲往我嘴里塞,一边恭喜我被妖怪们接纳。说着,她瞄向旁边小巷子。

“跟了一路,不累吗?快出来。”

我探过头,一只小狛犬从巷子口钻出来。

“是你昨天晚上顺手救的那只。”雫姬蹲下来,用一根烤鱼干逗弄。小狛犬哒哒哒地跑过来。握手、转圈、装死……它样样都会。雫姬分享零食,一狐一犬呜呜交流着。

“好消息,它是来投奔你的。”雫姬窃喜,“小家伙是昨夜那只大狛犬的孩子。它跟着母亲偷偷溜出来,是想要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结果嘛……”

嗯,我记得它被击飞,被我顺手捞起来。

“小家伙很崇拜你哦,想追随你。”雫姬抱起小狛犬。小狛犬冲我一个劲摇尾巴。

“就让它做你的神使吧!”

“雫姬,别想一出是一出。”

我摸摸小狛犬的脑袋,虽然本尊是石头做的,可化形后手感和猫猫狗狗一样毛茸茸、暖烘烘的。我喜欢它,可我并非要真正取代白鸫。姻缘神的继任只是表象,我真正的使命,是在白鸫一族其他成员彻底堕落、酿成大祸之前,阻止祂们。

“你跟着我会吃苦的。”我对小狛犬说。

它耳朵、尾巴一下子耷拉,嘴里发出呜呜声。

“唉,小家伙都要碎了。雫姬把小狛犬高高举起,“你有任务在身,这和拥有神使不冲突啊。况且狛犬本就是武神的专门神使,和你这把刀多般配。还有,它的妈妈可是香取神宫座下的神使。要是能搭上这关系……嗯,就这么办!”

叽叽咕咕说完,也不等我答应,她抱起小狛犬瞬间没了影。我愿意信任雫姬,也有那么几分好感,可又反感她自作主张。

“和那只狐狸共事,很辛苦吧?她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旁边生肉店里走出一位魁梧的中年人。大手在面前一挥,底下露出一张毛茸茸的脸。他原来是一只狸猫。他用可生食的牛肉招待我,讲起从前。

早年,他爱上宇田川的公主。后来城市发展,人类改造并污染了宇田川,公主因此重病,不得不前往浅间大社疗养,后来她留在那里,成为一名巫女,过着像人类一样的生活。

“宇田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就在东京涩谷区,也就是如今被称为‘涩谷川’的地下河。过去它叫宇田川。”

宇田川,地下河……想起来了,我和木兔光太郎去过那里。在逼仄的暗渠中,巨大的无头婴儿袭击我们,最后被我斩杀。那时,木兔光太郎的火焰把黑暗全部点燃,地底如同白昼般耀眼。一想起他,心里就充满愧疚和不安,总觉得和他的关系并未完全断绝。

“请问——”我看向狸猫大叔,“你因为公主的事恨过人类吗?”

“当然很怨恨啊。”他毫不犹豫承认,又哈哈大笑,“可是公主都像人类一样生活了呢!”

但改变他的不仅是公主,他还想起自己还不会化形,到处流浪时的故事。还年幼的他曾去墓地偷吃贡品,被一对扫墓的夫妻撞见了。那对夫妻非但没有责怪,次日特地多备了一份贡品。希望他吃饱后就不去动另一份祭品,那是给刚过世的儿子的。

“人死后要等上七七四十九天才投胎。这段时间,死者的灵魂会停留在生前所爱之人身边。所以他们为儿子准备食物,怕他在投胎前挨饿。”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偷吃贡品,后来又经历了许多事,包括与公主无果的恋爱。最终,他来到城市,决定接手这家店。

“这样一来,那对老夫妻也能安心投胎去了。算时间,两个人多半在某个地方享受校园生活,过得很快乐吧。”

“原来这是那对夫妻的店啊。”我看向店铺招牌。

“对呀!”狸猫大叔很自豪。妖怪的嗅觉和眼力一流,他能在批发市场拿到最好的肉,因此店里生意兴隆,。而他接下来的计划,却是在人类中物色接班人。

“不管怎么说,这家店是人类的店。再说,要是店主干上二三十年,模样却一点不老,那多吓人。”

听着狸猫大叔的讲述,想到这条街上许多店都由妖怪经营。他们中一定有不少被人类伤害过,可能伤得很深,还最后还是选择融入人类社会。我心里一热,眼眶竟有些湿润。

大人物与大人物不同,妖怪与妖怪更是天差地别。对比白鸫的追随者,这条街的妖怪们可爱可亲。

得保护好他们。我下定决心,告别狸猫大叔。接下来去一趟枭谷学园。离仪式开始还有时间,先去确认赤苇京治现在的状况。

枭谷学园的正门严肃气派。值班保安眼神尖锐,一看见我就上来询问。浑身线条竖起,如同刺猬。

“你好,你已核查过我的证件和手续,确认无误,我可以进入。”

我说话,令他的线条恢复平静。他马上笑得很客气,“请进。”

铁门应声滑开。

隐隐地,这对话令我恍惚,觉得熟悉。仿佛在过去,我就以这种方式进入过枭谷学园。当时是为了见赤苇京治,还是身为雄真榊的木兔光太郎?

操场上学生成群。空气弥漫尘土与活力的气息。可惜这种生活不再属于我。

现在是课堂时间,教学楼走廊里少有杂音。我本该放松地自由走动,可地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无数血脚印,新的覆盖旧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血渍都已干涸,又保留一层反光的水痕。走近后,窥见表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我就像被分割成无数碎片。

阳光洒在猩红一片的走廊。这可怖的场景属于“里世界”。我笃定。普通人、学生们一定是看不见的。木兔光太郎也未提过,他大概也没发觉,不然会主动处理。

这些脚印是谁留下的?妖怪、怨灵,还是受害者?总不会是哪位神明的恶作剧吧,就像荒诞的都市或学园怪谈里描述的那样。

缺乏线索,对血脚印忌惮,我止步不前。这样就不能前往赤苇京治所在的班级了。我还想趁课间藏进拐角观望他的情况。他很敏锐,如果绕过走廊,站在半空从窗外朝里面看,恐怕会被发现。

满地血腥压迫着,让我进退两难。豁出去算了。我狠下心,一脚踩上去。底下的触感粘稠、腻乎,仿佛血渍裹着一层胶质。要把脚抬起来,迈出第二步变得费力。听得见明显的拉丝声音,像被饥饿的人咬住不放。真难缠。

起初,我只觉得行走困难,踩在上面让胃里感到恶心。实际上,现场仿佛多出一个人,他浑身透明,正穿着沾血的靴子行走。脚印上天入地,悄悄爬满墙壁和天花板。等我察觉到时,他的行踪已经泛滥。光线跟着黯淡,走廊深处传来女人的啜泣与尖叫。

我静止不动。血脚印在我四周遍布,如同长满眼睛的脸。我感觉自己掉入陷阱,正在被布置陷阱的猎人窥看。

“别躲了,出来聊聊吧。”我亮出凶刀,留意到一只脚印。它近在咫尺,就在我左边墙上。表面水分湿润,透出新鲜的腥气。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切割成片。

走廊深处继续传来凄惨的声响,然后我听见有少女在唱歌,像来自梦里的箭,扎进耳朵里又朦朦胧胧。

“追逐野兔的那座山,”她唱道,“垂钓鲫鱼的那条河*……”

接着歌声戛然而止,同时脚踝像被什么抓住。我一时慌了神,低头看——

我被重重拽下,跟着滑倒。地面不再坚实,血脚印变作漂浮的伪装,原来下面藏着深水,又腥又冷。我一下子陷得很深。接着有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粗暴地抓我,捏紧我的四肢,把我固定住,同时夺走我的刀。紧接着,一双手从身后绕来,拿着一把大号手术剪。

顺着水流,脖子上的红线飘过眼前。再看那把锋利的剪刀,我全身所有细胞都在惊叫:它要把这根线剪断!而这只拿剪刀的手,不偏不倚,真的把刀口对准红线。

不行!不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