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田神社的禊池比想象中更幽邃。或许是身处里世界的原因,池水并不清澈,如墨一般深沉,蕴含一股远古的灵力。水面的影子也被过滤色彩,只剩下黑白灰。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年老的神主,身形仿佛与水汽融为一体。雫姬说他并非人类,是侍奉此地的水精。赤苇京治在神主指引下,脱去外衣,再次遮住眼、耳、口,缓缓步入墨色的池水。禊池足以洗净黄泉国的污秽,灵力强大。人类若不集中精神适应,就会被损伤。
我低头看,如墨的水面倏忽闪过怪异的景象——长在水底的彼岸花、游动的赤红蜈蚣、死者与妖物分食一碗残羹,都是些阴森的画面。更衣时,神主告诉我,伊邪那岐在此洗去污秽时,关于黄泉国的记忆也一并融入池水。这些都是他亲眼目睹的残留。
赤苇京治如果看见,他的一部分灵魂很可能被夺去,永远留在水中。
“但您不一样。”神主说,“您体内的利刃,是连黄泉之国的居民也畏惧的。”
因此,我在不远处守候。净化仪式完成后,水面上他的倒影会恢复完整。现在这影子模糊破碎,证实他沾染了不洁之物。
另一边,竹林与幽静小径间,神使们的窸窣低语传来。禊池作为净化与祓除的圣地,常有神明与神使往来。但人类在此祓禊,对它们来说是一件新奇的事。
遐思间,赤苇京治的倒影渐渐完整。因为没有色彩,只有黑白灰三色,他的胴体线条更加明显,肌肉群呈现健美的阴影轮廓。我目光上移,观察他的脸,被蒙着眼睛,嘴唇用一道符咒封上,耳朵用植物揉成的草团塞住——被重重束缚,又神情镇定的脸。
这么仔细地端详还是第一次。赤苇京治,这个人是我过去的挚友,也是我如今的“凶月”。我对结局没有把握。未来,赤苇京治可能像介错人一样了断我。这很沉重,伴随危险。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毕竟这是强加给他的。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同情。我走近他。
似乎是感受到水面的波动,他身体细微颤抖,接着又放松下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
“可以了,上岸吧。”我握住他手腕。他顺从迈步,跟随我。
上岸后,我取下遮蔽感官的物件,递去毛巾和白色浴衣,背过身,等待他打理好自己。接着要去会见神主,听取后续的安排。
“感激不尽。”伴着擦拭身体与穿戴衣物的窸窣声音,赤苇京治再三道谢。我心里有些烦躁,不喜欢他对我态度恭敬,索性拉开距离,免得他再说出文绉绉的谢词,我走远,到池水另一边。
赤苇京治识趣地沉默了。我侧目瞥去,他在擦头发。那件浴衣非常轻薄,加上他刚离开池水,就算用毛巾擦拭过,布料紧贴肌肤,隐隐透出底下细腻的肉色。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忽地感觉赤苇京治非常美丽。要是白鸫还活着,恐怕他会被盯上,成为雄真榊。庆幸吧,赤苇京治,新的白鸫不是别人,是我。
无意间,他视线与我的撞上。他一下子怔住。
“不急,还有时间。”我好心安抚。
“好的。”他迅速垂眸,似乎还是紧绷,再次擦拭头发的动作也像是在掩饰心情,有意转移注意力。偶尔,探究的视线会从毛巾的缝隙中投来。
他这是怎么了?我恼道:“你想看就看,妾身不介意。”
“十分抱歉。”赤苇京治倒吸一口气,“是我冒犯了。”他慢吞吞取下毛巾,与我长久注视。他那紧张的情绪似乎变了质,变成带着好奇与茫然的观望,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刚压下的火气又窜上来。这个赤苇京治怎么变得扭扭捏捏的,他之前还对我大放厥词呢。
“收拾好了就走吧。”我扭头钻进竹林中的小径。他赶忙跟上来。
竹林尽头的偏殿,神主准备好简单的吃食,并告知赤苇京治的祓禊需持续三日。
人类的体质终究要弱一些。今日在禊池,明日需前往浅间大社的涌玉池,后日则需在飞泷神社的一之泷完成最后的洗礼。
“浅间大社在静冈县,飞泷神社在和歌山县。”赤苇京治忖道。
我只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距离不是问题,你只要配合。”
赤苇京治低头应下,不再说什么。
临走时,神主请我留步,赠我一罐药膏。“虽只能稍缓痛楚,但要是能帮上您,便再好不好。”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我的脖颈。
我惊讶,“敢问,您能看见吗?”
“是的,这是业缘的红线,缠绕着强烈的愿力与怨念。您的明日注定坎坷,还望万万保重。”
他向我深深鞠躬。我亦还礼。
业缘、愿力与怨念。连接我与赤苇京治的红线,竟然是这样。
送他回家后,预防万一,我决定留宿。他对此不知情,是我单方面的决定,为了观察他祓禊后是否有不良反应。
他是双职工家庭的独生子,俨然习惯独自在家。就算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也没耽搁他正常生活:收拾学校要用的东西,准备明天的早餐和午餐,接听父母在电话机里的留言,一一答复……甚至,他还看了半个钟头录像带。因为他没睡,我便没进屋,在窗外偷看。离得远,电视里的画面不太清晰,内容似乎是枭谷与外校的训练赛。
又是个排球脑袋。
等夜色深沉,我悄悄推开窗户。他睡了,睡得很沉。他心态好是一方面,我想祓禊也消耗他许多精力。褪去成熟谨慎,他的脸显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涩。不过他睡相很老实,仰面朝上,双手放在腹部。除了他均匀的呼吸声,房间里安安静静。看着看着,我脑中竟浮现出老去的赤苇京治在公园做保健操的画面。
荒谬。我直摇头,又在床边看了他很久。脖颈的勒紧感依然存在,但已经适应。持续的疼痛渗透进了皮肤,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神鬼世界的秘辛与凶险,不也在以类似方式一点点侵蚀赤苇京治的生活吗?
床尾的衣帽架,枭谷学园的制服静静挂在上面。黑白相间的设计让我想起木兔光太郎的头发。不知他今天过得怎样。不再做雄真榊,是否感到轻松一些?部活还顺利吗,有没有尽情地扣球?
视线转回床上安睡的赤苇京治。作为二传手,他和木兔光太郎配合如何?他性格更加稳重,和对方互补。两个人应该很默契吧。
如果他们从未曾接触过神鬼世界,过着普通的生活,该有多好。
在遗憾和一股莫名冲动的驱使下,我在赤苇京治的书柜找到那本《新美南吉童话集》。看目录,直接翻到《去年的树》。啪嗒。一枚羽毛造型的金属书签落在地上。可能是曾经的我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