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白鸫。”
“谨守汝之职司。”
“莫要重蹈旧日之辙。”
“此间污秽,吾等自会代为涤清。”
冰冷而威严的声音。
苍老而深邃的声音。
厌烦与告诫的声音。
通透而慈悲的声音……所有声音汇成集体的意志与命令。
脑子像要裂开,耳朵几乎聋掉,连肺、心脏,身体里全部内脏都要被震碎了。
“大人物”警告我,给我烙印似的。没有任何思考和提问的余裕。过了好久,我才找回一丝意识。
赤苇京治就在身边,闭紧双眼。我们离得很近。我护着他,把他耳朵捂得严严实实。他没遭这声音的罪。我松一口气。相比之下,脖子那点折磨就不算什么了。
再看地上,神使们效率极高,鸟怪连同被污染的区域已被抹除,仿佛无事发生。那只小狛犬朝我吠叫几声,朝天上奔去后,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天气异象都散去了。里世界与表世界,回归同一片夜色。
我彻底失去力气,直接瘫倒。
“白鸫神!”赤苇京治扶起我。
我想推开他,不愿他再这么称呼,可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但我们还停留在半空,得把他放回地面才行,也得和雫姬联系,让她想办法,不能让赤苇京治记得今晚发生的事。
“请您振作一点。白鸫神,白鸫神!”
好吵。长得那么文静,嗓门却很大。蓦地,木兔光太郎高大明亮的身影一闪而过。我顿时失神。
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断干净了吗?
赤苇京治扶我坐起来,不断询问。我听不进去一个字。因为老宫司那番话,我不由得怀疑,自己和木兔光太郎——
“二位。”
熟悉的声音打断思绪。我看向下方,是雫姬。她还穿着隆重的祝仪服装,露出狐耳和尾巴。我咬牙站起来,握住赤苇京治手腕,领他返回地面。
赤苇京治身体紧绷,他小心翼翼打量雫姬。雫姬弯起眉眼。
“初次见面,小女子是雫姬,奈良的狐仙,同时也是——”
雫姬看向我,稍作停顿,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呈给他,“同时也是白鸫神的朋友。”
她很识趣,配合我一同入戏了。我瞥她。她心领神会,尾巴一晃。
赤苇京治迟疑着接过,目光在名片与狐耳间来回,再小声读出名片上的信息,一串拗口的英文。我歪头瞄一眼。这串花里胡哨的英文是律所的名字。
赤苇京治转头看我,似乎在征询我的意见。雫姬对我讨好地笑,两条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晃动。
好吧,给你面子。
“没错。她是妾身的朋友,也是妾身的律师。”
“……神明需要了解人类法律吗?”赤苇京治脸上的诧异更深了。
我硬着头皮承认,“这个国家,本质上你们说了算。”
雫姬幽幽看我,又对他亲切解释,“赤苇君,这个国家是人与神鬼共存的国度。虽然人类不具备神明的非凡能力,但自身有许多值得首肯的优秀之处。”
如同进入营业状态,她笑容可掬,“赤苇君以后如果有法律方面的需求,可以来找我。”
“非常感谢。我……受教了。”赤苇京治妥善收好名片,态度一丝不苟,还有几分惶恐。他正在努力接受,把雫姬的说明纳入认知中。
要不要再告诉他:有的神明还会给人设计婚纱?
不,还是算了。我故意叹息,雫姬也收起微笑,而且不避开赤苇京治,大方解释。
“小女子本在鹿岛神宫和武瓮槌神大人商事。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动了另外几位大人物。祂们可没那么通情达理。”
是老宫司发疯,和夜鸟遗体被窃导致的吧。那几位大人物确实不够通情达理。我脑袋现在还隐隐作痛。
雫姬说:“虽然事情告一段落,但以小女子之见,还请白鸫大人与赤苇君尽快进行祓禊,洗去可能沾染的污秽与瘴气。尤其是身为人类的赤苇君。”
“等一下。”我按住雫姬肩膀,用力下压,“有必要在人类的面前说这么多吗?”
因为赤苇京治在场,老宫司、黑伞少女、夜鸟的遗体,这些事我不好开口。而雫姬非常从容,柔软的手掌心附在我手背。
“赤苇君与贵神社颇有缘分,不是吗?他虽然有您保护,但您并无净化的权能。事发时,二位离污染源那么近,他难保不会受到殃及,留下隐患。”
雫姬说的有道理。但她使用敬语,令我浑身不自在。再看赤苇京治。他仍然紧绷,坚持保持清醒。我不想让他太紧张。眼下,先确认他的安全,再找机会把他记忆抹去。我给雫姬一个眼神,她立即给出建议。
“去宫崎县的江田神社吧。伊邪那岐大人从黄泉国归来后,就是在禊池洗去污秽的。” 她有意晃动耳朵和尾巴,“小女子可以现出原身,背负二位迅速前往。”
她真能变成狐狸啊。我心里好笑。既然她这么开口,就不用在意东京和宫崎离得多远。我答应雫姬,再试着用声音让赤苇京治睡过去,总不能让他一直清醒着,一味承受超现实的信息。
可没有用,他和木兔光太郎一样免疫我的言灵。他还说——
“非常感谢您与雫姬大人的体恤。归功于您的护佑,我并未感到身体不适。考虑到学业紧张,请允许我这就离开。时候不早,我该与同行的人汇合,回家歇息了。”
余光中,我捕捉到雫姬偷笑的神色。有什么好笑的,他不愿意领情就算了。
“好吧,我们也不强人所难。”雫姬配合着善解人意,遂了赤苇京治的请愿。
郑重言谢后,赤苇京治回去了。转身时,他低声补充,“与我同行的人,其实就是我那位朋友的母亲。”
他看着我眼睛。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原来对方是我人类时的生母。我静静消化这个信息,内心没有很大起伏,更无相认的冲动。与雫姬走上半空,目送赤苇京治与她一同离开神社。他没有回头,但我笃定,他知道我们在观望。
“现在可以聊了吧。”我问雫姬,“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雫姬看过来,“他一走,你就不管自己叫‘妾身’了?”
“你呢,小女子?”
“哎哟,这不是在配合你嘛。我看你生怕被赤苇京治识破了身份。”
雫姬说的是事实,我担心真相暴露,对他造成伤害。深深呼吸,让头脑稍作冷静,我和她说起黑伞少女。她是我思绪与感情的碎片,并有杀害夜鸟的重大嫌疑。眼下,夜鸟的遗体也不能复原了。
“真的是‘我’杀了夜鸟吗?”我追问。
“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本来就是白鸫一族的葬送者。”雫姬表现得释然,说夜鸟从不认为自己可以善终,生前考虑过经由其他神明之手,将朽坏的自身根除。与夜鸟失联当天,她就意识到,对方的计划正在进行。
“这是夜鸟设计好的?她故意让‘我’杀死她,一并被夺走身体?”
“嗯,她决定以身入局。不过占据并驱使一位神明的身体,哪怕只是部分,这很难做到,必须以极为强烈的感情为动力。同样的,与过去的自己为敌,最后战胜她,这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雫姬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夜鸟的身体,只是其中一部分被占据了。还有与过去的自己为敌。她说的是我遭遇自己思绪与感情的碎片——作为白鸫的我,与以人类身份死去的我,我们在相互对立。
一个想法突然迸现,令我不寒而栗。
“黑伞少女,我的碎片不止一个?夜鸟的遗体……她把自己分尸了吗?”
雫姬没有应声。可她隐约含笑,表情带着欣慰。她已经做出回应,答案是肯定。我发起抖来,全身的筋骨都在搐动。
“准确数字是一百零八。”她说。
“是一百零个‘我’,还是一百零八个夜鸟?”
“后者。”她说,“这件事怪我。我曾带她去寺庙听僧人讲经。她听说人类被一百零八种烦恼所束缚,深以为然。这一百零八种烦恼是‘因’,所生出的“果”又通常指向恶与消极。于是,她将自己分作一百零八份,以接纳你的痛苦,避免你走向毁灭。”
我咬着嘴唇。它很干涩,麻木,就像我此刻的内心。
“她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对过去种种不再计较吗?一个人的未来,我的感情、想法、目的,怎么可能不受过去影响?”
“是啊,答案一目了然。一百零八,这是夜鸟的一厢情愿。烦恼的种类无穷无尽,即便被归纳总结,断除却绝无可能。可哪怕恶与消极深不见底的,也要有去处啊。”
“我的恶与消极,去处就是夜鸟的一百零八份尸块?我不止要面对白鸫一族的反扑,还要杀死自己至少一百零八次,对不对?”
舌头在痉挛。这个问题使我的嘴发生扭曲,真想狠狠啐一口,随便咒骂。我就像一头被困在洞穴,落入陷阱的野兽。雫姬,她最好给出一个合理的安慰和解释。
她皱着眉头,脸庞被我瞪得由粉红变成苍白。为难之情令她的伶俐与美貌失去光彩。她牢牢盯住远方,深想着。
“也许只要一次你就开悟了,从为人的四苦八苦中解脱。但无论如何,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不把夜鸟的安排当作一场漫长血腥的仪式。这是一位姻缘神迟来的清醒,是她面对无可挽回之事的悲悯,然后施与仅仅一人的哀怜。无论你相信与否,关于夜鸟所有行为的源动力,我想回答你,所有的动机都是「爱」。”
爱。
随处可见的示好,被滥用最多的感情。
这在神明中也泛滥吗?我心中燃烧着猛烈的怀疑和排挤。神明的爱,它太沉重、太具有超越性,以至于我如此痛苦,又不得不咽下。如果我无法承受,它就会毁灭另一个人。
“你呢,雫姬。你「爱」我吗?”
雫姬愣愣地杵着。似乎惊讶压住了她的舌头。
“我问,你「爱」我吗?”
她回过神,抱紧自己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我……你……不是的,夜鸟给的合同,上面没写这个。这是另外的价格!”
她眼睛里含有像是被追逐的慌乱神气,话说完嘴巴就闭得紧紧的。我觉得自己体重少了一半,心不在焉,不想追究,也没有力气。
“另外的价格。呵,想必是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