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抚摸尾巴,自我安慰似的。她默默望向远方,望向山下。东京市区,灯火通明,繁华胜过白昼。
心情平复后,我继续说:“为了让夜鸟如愿以偿,你对我遮遮掩掩,等到计划进行到下一阶段,才和我透露上一阶段的内情。接下来呢,我是不是要等到明天,等夏至之后才能知道更多?”
雫姬叹气,似乎始终有口难言。她的苦衷我已经心知肚明。事到如今,无论用多么恶毒的语言苛责,除了发泄后的一时痛快,没有实际意义。算了,问点别的。
“人类的我,还有多少时间?”
她放下尾巴,“不多了,还剩一点点。”
“具体是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天、一周?”
“一天不到。”
“哦。”
我平静接受,甚至打算参加自己的葬礼,同时眼前浮现黑伞少女的身影。她是我的影子,反映我的境遇。她形象那么苍白,那么细瘦,我重病缠身的事实就这么被证明。而此刻的我几乎等同于白鸫,又手持凶刀,身为凶神。真是今非昔比,面目全非。
我平静许多,让雫姬先行一步。由我负责说服赤苇京治前往禊池。她答应了。
从空中走直线,我很快追上赤苇京治和曾经的母亲。靠近后,我又发现异常。她未踏入污染区,却出现了被污染的症状。周身线条松散,生命力外泄。等回到住处时,她一半内脏器官都暴露在外。心跳缓慢。
站在门口,她对赤苇京治表示感谢。同时,我耳边传来微弱又绝望的声音:事到如今,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努力争取了。够了。
仿佛是遗言般的叹息。
大门关上。赤苇京治转过身,朝天上,朝我望过来,“今日在神社的所见所闻,我不会向第三人透露。”
他果然发觉我在跟随,但以为我的目的是要挟。令人不快的误解。我跳到地面,盯着紧闭的大门。“妾身并无此意。”我直接指出,“她的情况很不好。”
赤苇京治神色黯淡。他告诉我,对方因女儿久病不愈,内心早已不堪重负。虽然对曾经的母亲没有记忆,但为防万一,我带着他进入庭院,透过客厅落地窗观望——
室内只亮着一盏小灯。但在我眼中,一切清晰无比。女人的线条加速散落,心脏已完□□露。
“她快死了。”我冲入室内,抓起散落一地的线条,试图重新收拢,包裹即将停跳的心脏。
赤苇京治也冲进来。他看不见这些线条。在他眼里,女人昏倒在地,而我以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法抢救。费好些功夫,我勉强包裹她的心脏。虽然微弱,但她的脉搏算是维持住了。我对赤苇京治使眼色。他立即冲向电话,“我去叫救护车!”
我扶起女人,目光扫过客厅。电视旁的柜子,上面摆放照片。三口之家,以及一个女孩从幼年到少女的成长记录。这是我,是人类时的自己。
靠着沙发的女人缓缓苏醒,可眼神还是涣散。她勉强打起精神,对我看了又看——她明明看不见我的,可仿佛又有所感应。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赤苇京治走过来,为她披上一条毛毯,“不会有事的,请您放心。”
“救护车?……京治君,我头好晕,我这是怎么了?”
“您因为太过操劳,晕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请您好好休息。”
女人抚摸毛毯,“原来是这样。”她请求赤苇京治倒一杯温水。他依言走向厨房,顺手打开客厅的主灯。
室内一片敞亮。
女人的眼神变得明晰。她将脸转向我,喃喃开口。
“白鸫大人……为什么,不能让那孩子留在我身边呢?”
泪水从眼中滑落。她低声啜泣。我想起黑伞少女的控诉:我出生之前就是你的祝子。我生来就要被你夺走一切。
她是我的影子,我们对白鸫怀有相同的恨。白鸫已经不在,我取而代之。于是我与过去的自己相互为敌。荒唐的命运。又在台阶上,我、人类时的母亲和赤苇京治,我们三个交会了。这一幕是多么讽刺,多么悲伤。
一个想保护却正在伤害的女儿。
一个想留住却正在失去的母亲。
一个想拯救却被迫对峙的挚友。
我心里很乱、很苦。女人的哀求不断响起。她说我是向神明求来的孩子,一个非自然诞生的孩子。她能看见我,但把我当作白鸫。她疯了。我更加沮丧,站起身,抬高她下巴。让她仰起头,这样或许能让她稍微清醒。
“看清楚,我到底是谁?”我冷冷命令,“什么叫非自然诞生?你要指控神明利用人类借腹生子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我……”
“伯母。”
赤苇京治偏偏这时候出现,有意盯着我的手。我刚一松开,他巧妙地介入我与女人之间。我想,要是自己对这女人动粗,他就算心里没底,也会全力反击。
再次感受到自己身份特殊,和他有巨大隔阂。不再逗留,我马上离开客厅。可赤苇京治很快跟上来,先是对我表达感谢,随即语气坚定地请求——
“请您体谅这位母亲。她和她的家庭,无法不再承受新的伤害。”
他在暗中责怪我刚才对她发难吗?我突然有些情绪失控。
“那伤害你就是被允许的吗?”
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不受控制。我自己也意外。诧异间,木兔光太郎的脸反复闪过眼前。懊悔、愧疚、难过、心虚……我紧抿嘴唇,生怕再意气用事而失言。也不等赤苇京治回应,我将他扛上肩头,踩上太阳雨的小路。
他先是僵硬,接着挣扎。我恶狠狠地警告,“乱动就把你扔下去,摔成肉饼!”
他立即老实了。
伴随一阵若有若无的细雨,化为双尾狐狸的雫姬踏空而来。皮毛在月光下流淌金沙般的光辉。她脖子上挂一只小包。
“小女子已将事宜安排妥当。江田神社已收到书信。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她有好消息捎来,而我却没有好心情迎接。扛着赤苇京治,我听她说话。她一双眼睛心疼地打量赤苇京治。
“白鸫神啊,您虽然有的是力气,可肩膀上没什么肉,会把他硌疼的。”
行吧。我试着把赤苇京治放下,他却婉拒,让我不必迁就。他答应会去江田神社,一切事情由我们安排,他会配合。
总觉得他的回答阴阳怪气,心里不愿意,又不得不服从。
雫姬偷偷翻白眼,冲我发问,“是不是根本没谈拢,强行把人掳来了?”
我默认,又惊讶她这次没用敬语。
雫姬绕着我们走一圈,“明明心里担忧得紧,怎么就不能好好跟他说明白呢?”
心一下子跳得飞快。我这就把赤苇京治丢雫姬背上,“我……妾身没有担心他。”
“是,您没有。”雫姬调整姿态接住赤苇京治,让他坐稳当,再让我从那只小包中取出丝帕,依次遮住赤苇京治的眼睛、嘴巴和耳朵。
不视、不说、不闻。
“这样能保护你,令你的神志不迷失。在得到允许之前,千万不要把丝帕取下。”雫姬对赤苇京治解释。同时,她扬起头颅,瞄着我。那表情仿佛在嫌弃我的不体贴。
随便,反正别指望我这把凶刀能把人照顾好。我懒得反省,眼看她驮着赤苇京治,化身一道金色流光,向前飞驰而去。
“快跟上来!”她声音遥遥传来。
能赶上吗?看着那抹越来越浅的光点,我发力奔去。周围的景色开始飞速流转,仿佛穿行在一条光影交错的奇妙通道。
眼前就是雫姬甩动的尾巴,我算是追上来了。
雫姬转头说:“太阳雨的小路本质是神明、神使相互来往的捷径。虽然新干线和直飞航班也方便,但遇上真正的急事,还得靠自己的门路。”
我点头受教,再看伏在她背上的赤苇京治。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他现在听不到、看不到,也不能出声。我们要是一路慢悠悠走过去,他不用受这委屈。但我们赶时间,速度太快。要是不把他的魂儿包裹好,指不准已经出窍,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
远远地,前方传来鸟群振翅的声音。一群白鹭优雅地穿过光雾,像引导方向似的不断鸣叫。
“跟上它们。那是武瓮槌神大人的使者。武瓮槌神大人深明大义,虽然没能亲自处理老宫司惹出的祸事,但他答应以后会予你助力。”
这大人物与大人物之间亦有不同啊。我感慨万分。
白鹭神使的出现,意味着江田神社已经不远。我们也放慢速度,周围流动的光影逐渐平静。俯瞰下方,宫崎的夜景与东京不同,市中心少有摩天大楼,建筑大多低矮舒展,看上去不逼仄。加上大面积种植的植物,给人开阔、舒畅的感觉。
我们放慢至寻常速度,把赤苇京治从黑暗中解放出来。他用力眨眼,适应光亮。
“赤苇君,我们已经到宫崎了。”雫姬问,“你们人类是怎么看这座城市的?”
“宫崎……”赤苇京治低头深思,“这地方有‘太阳与绿色的城市’之称。”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瞥雫姬。她俏皮地眨眼,我仿佛听见她在解释:这样能避免赤苇京治胡思乱想。
同时,耳边响起他的声音。赤苇京治一边俯瞰,一边介绍说:“宫崎的街道树以棕榈树为主,大都是南国植物。街道规划也更合理,没有东京那么密集,也没有复杂的地下空间。所以宫崎市民的社区感也更强烈,人情味更浓。”
雫姬非常捧场,尾巴甩动起来,“你不会背过导游词吧?以前在这里住过?”
“嗯。”赤苇京治点头,表情越来越放松,“一起来宫崎旅游过,但从书里了解的更多。”
他似乎适应在高空中赶路,已经和雫姬聊上。胆子够大,够冷静,也聪明地不多过问。听说白鹭是领路的神使,他双手合十,朝着它们消失的方向一拜。
“假期时,我定会前往鹿岛神宫与江田神社参拜致谢。”
仿佛在回应他,远空传来清越的鹭鸣。
雫姬轻笑说:“神使们期待与你再见。像你这样的参拜者,无论去哪座神社都会受欢迎的。说到底,人也好,神也好,现在都面临相似的生存危机。对人来说,经济危机是要命的。对神来说,信仰凋零,愿力微薄,也是一场考验呀。这世间,既然是人、神、乃至诸多异形的共存之所。虽谈不上必须同心协力,但都要努力适应崭新的世道。”
或许,此刻雫姬想起了白鸫与夜鸟的殊途同归。夜鸟的选择明显利于人类,但我不是其中之一。我认为自己不是。然而,在巨大的时代面前,连神明都显得渺小,个人情绪又算得了什么。
我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发觉赤苇京治那探究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