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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应怜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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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澈自幼跟随杏林圣手白术学医,后又得院判黄芩倾囊相授,如今不过二十二岁,但在医道一途已然术精岐黄。

入长公主府后,他既照料南宫扶月的衣食起居,也经手她的脉案诊籍,自然对她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

只是毒素可以设法祛除,疤痕也能够用药淡化,任何疑难杂症都自有其破解之法,唯独对患者的心病,再高明的医者也会束手无策。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可医身体,却无法治愈一颗郁结的心。白澈知道这位年纪不大的姑娘心里装了许多事,可她不愿对他说,自己也无法勉强。

只是累年忧思,或许白日清醒时不显,夜晚意识陷入沉眠中后,却无法再继续冷静安然下去。所以他虽知道她偶尔会有梦魇与惊悸,但除了制些凝神静气的熏香、做些温和滋补的膳食又别无他法,最后只能走了最笨的这条路——

在外面守着她。

他不是她的夫婿,也不曾净身,便没有能够在她屋内久留的身份,那于礼不和;可他又切实地忧心着她,害怕她某天愿意走出来的时候,却没有人伸手接过她。

于是他便守着她。

安静地,在一个并不逾越的位置,日复一日地守着她。

只要她愿意走出来,便可以看见他。

他都会在。

“阿澈,我说累了。”她整个人被银灰色的绒氅包裹,毛料细密柔软,光泽内敛如积云。头戴同色风帽,外沿一圈白色绒毛将她拥簇其中,像只躲进被窝的小动物。

“那殿下可要回去了?”他轻声问她,嗓音温柔。

“才不要,”南宫扶月摇摇头,神色灵动又狡黠,“我说了这么久,该轮到阿澈说啦!”

“阿澈同我说说你的事吧。”她裹得很严实,此时挤挤挨挨地蹭过去,像是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的银狐,“好不好?”

“我……没什么好讲的,”白澈低眉,下意识避开她亮晶晶的眼睛,藏在袖中的手不自在地蜷缩了下,“我是一个乏善可陈的人,日子也无趣得紧,殿下不会喜欢的。”

“怎么会呢?”她惊讶般的睁圆了眼,弯腰认真地对上他回避的眼睛,水润润的眸子里似乎只能装下他一人,声音也像是掺了蜜糖的甜。

“明明只要和阿澈有关,都有意思的。”她拖着调子,上扬的尾音像是在撒娇,“什么都好的,我愿意听。”

“好不好,兄长?”

一声普普通通的“兄长”被她说得无比缱绻,像是羽毛拂过,令灼热的绯色立时漫过白玉,透出靡丽的艳,“我同你讲就是了。”

“好呀,兄长。”像是开启新世界大门,她笑吟吟地逗他,坏心思对着他微红的耳廓吹气。

“你……”白澈宛若受惊的兔子,蓦然偏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看她。

“我怎么啦?兄长。”南宫扶月无辜地眨眨眼,唇边梨涡若隐若现,很乖巧的模样。

“没,没什么。”他故作镇定地抬眼,面上还是温润君子的端方,可那不断轻颤的长睫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南宫扶月慵懒地半阖着眼睑,观赏着他薄薄的眼皮和纤长睫毛抽动时,一颤一颤的弧度,像是美丽的蝴蝶振翅欲飞。

她忽而生了掠夺的心思,想将这只蝶禁锢起来,只在她一人指间绽放。

真漂亮呀。她叹息着。

可惜……还不是时候呢。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阿澈。”她靠上他的肩,声音很轻,“我在听哦。”

白澈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在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时便僵住了,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但他舍不得推开她,又担心她仰头时费力,便暗自将身体倾向她,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那昭明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彼此的神色,他稍微放松了些,“想听的也可以。”

“嗯……”她把玩着他垂落的长发,“阿澈以后想做什么呢?”

“是和黄太医一样留在京城,还是像你师母那样行医四方,阿澈有想过吗?”

“我么……”白澈一怔,心中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想做什么呢?

以前在道观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够接过主持身上的担子,将道观维持下去,照顾好一众妹妹弟弟们。

后来被白术领走收为徒子,识药辨脉、读书习医,跟着她四处义诊,救死扶伤。师母立志悬壶济世,他承其衣钵,自当追随。

哪怕他清楚天地宽广,繁荣之外的饿殍,贫瘠之地的人心,皆不是一位医生能治好的。

可他依然愿意跟在师母身后,去践行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宏愿。

只是后来道观覆灭,师母离世,两件他曾经想做的事便都做不成了,前者没有机会,后者亦没有办法。

他被黄芩带进了长公主府,继续钻研医术,却再没有想过自己日后要做什么。

“对不起,昭明。”他抿了抿唇,面上有些黯然,“我没有想过。”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呀,阿澈。”她将那股被自己编成小辫的长发举起来打量着,很满意自己杰作似的,“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你可以慢慢想的。”

“所以,不要失落啦。”她用他的发尾扫了扫他的脸颊,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你只需要记住,长公主府永远是你的家。”

“我也永远是你的家人。”

微凉的发尾扫过鼻尖,带着细微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轻轻往后躲了躲。

“阿澈再说说其他事吧,”她又道,“什么都可以的,我愿意听。”

“好。”他低眸,正好看见她葱白的手指在自己垂落的墨发间翻飞,又给他编起了第二个小辫。

一时失神,那些本应埋藏在废墟下的过往便纷至沓来,心口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出唇齿,没有半分停顿——

“师母走之前,其实为我取了字了。”白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她说,是应当的‘应’,怜惜的‘怜’,愿我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白术的身体很早时便不好了。

她生下来便患有心疾,曾被府医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只是她自己不认命,才千里迢迢跑去传闻中的碎星谷,想找到神医青囊客求一线生机。

大抵是命不该绝,也是她的求生之心过于强烈,终于打动了这位碎星谷谷主,让青囊客破例收下了外来之人为徒。

“入我碎星谷,便需舍弃外界的一切,学成之前不可擅离,你可做得到?”青囊客头戴帷帽,声音疏冷。

“我能!”连续在谷外跪了七日的小姑娘唇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坚毅的光,如一株自悬崖峭壁间生出的劲草般顽强不屈。

“好。”青囊客像是极淡地笑了下,朝地上的姑娘伸出了手,“既如此,你今后便叫白术,为我青囊客之徒。”

“你可叫我师母。”

碎星谷内人才济济,比白术大的师姐师兄们医术已然炉火纯青,可以单独看诊了;比她小的师妹师弟们也自幼受医道熏陶,基本功十分扎实。

唯独十四岁才拜入青囊客门下的白术此前未接触药理,一切都需从头来过,最初还因此闹出过不少笑话。

青囊客作为谷主,想拜入她门下的女男不知凡几,白术并非最聪慧,也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却偏偏得了谷主青眼被收入门下,自然被好些人瞧不上,认为她是走了狗屎运的庸才。

青囊客对此一清二楚,却从未插手管过,对白术除了教导医术之外再无其他关照。

白术同样不曾在乎过旁人的讥讽鄙夷,只是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浩如渊海的知识,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碎星谷内的闲言碎语渐渐少了,一是谷主并不曾格外优待于她,让不少人心中好受了些;二来她那日复一日的刻苦与勤勉无法作伪,对于这样意志坚定的医者,她们也不愿折辱;三则是从黄芩口中得知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患有先天心疾,来碎星谷便是为了寻找延长寿数的方法,若失败了极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此言一出,别说是本就无冤无仇的门生,便是有过龃龉关系不好的人也坐不住了,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两个耳巴子。

不是自己有病啊?跑去找一个有心疾的师姐/师妹的麻烦?当初脑子被驴踢了吗?!

或愧疚或怜惜,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帮助自家命不久矣的可怜师姐/师妹,致力于让她打破“活不过二十岁”的诅咒。

于是白术在散学后便时常遇见自告奋勇要给她分享经验的师姐,在回屋的必经之路上捡到珍稀的药材,或是在需要试针时碰上恰巧想体验被针扎的师兄……

在此期间,黄芩成了白术最得力的“童子”,帮她打下手打得不亦说乎,顺带热衷于看诸多师姐妹的笑话,再见证各路师兄弟的狼狈时刻,欠揍得荣登为碎星谷内“最想毒杀榜”第一名。

对此,黄芩不以为耻,且引以为荣。

白术过二十岁生辰那日,整个碎星谷欢天喜地,喧嚷得堪比过年,黄芩随处可闻狂放者的鬼吼鬼叫、细腻者的低声啜泣;

白术二十一岁生辰这年,整个碎星谷又是一阵热闹,还有胆子大的从山外偷渡进了烟花鞭炮,美其名曰祛除晦气,结果自是不出意外地被谷主罚了打扫院落三月;

白术二十二岁生辰这天,证实碎星谷三大本命针法之一的“回春七针”被她改良完成,一跃成为与黄芩并称的蝉衣妙手,大家才恍然发现这位不声不响的关门徒子原来并非庸才,而是蒙尘的明珠。

于是一众师姐师兄除了对病弱师妹的怜爱和疼惜以外,又增添了些无言的钦佩与敬意。

敢与天争命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会发光的。

二十四岁时,白术学成出师,向谷主青囊客辞行。同年五月,黄芩出谷,远赴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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