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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应怜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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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碎星谷第一百三十八代谷主青囊客传位首徒灯心,销声匿迹。

二十七岁时,白术游历至问心观,遇见彼时名为路九的“白澈”,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后领走了八岁的孩童收作徒子。

此后十余年,师徒二人结伴而行,一同游医天下,悬壶问世。

直到天显二十四年,三十八岁的白术病重,预感大限将至,遂生了将白澈托付给师兄黄芩的念头。

白氏师徒暮秋出发,一路遇雨不停,临雪不歇,水陆交替前行,才终于赶在开春时能够远远望见京城巍峨高大的城门。

刚开春的北方仍带着些嶙峋的寒意,却已然可见破冰河中淌出的潺潺流水,冷寂荒芜里萌出鲜润的绿衣,皆是与凛冬截然不同的灵动秀丽。

而原本病入膏肓的白术像是被这美好的春天注入了生气,竟奇迹般的能够离开马车下来走上一会儿,偶尔精神头佳时还可以提笔写些药方或书信。

白术曾笑说如果世上还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便只可能是她师兄黄芩。

因此白澈哪怕在亲自为师母诊脉后,心中依然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万一可以治好呢?说不定只是自己学艺不精才无计可施,黄师伯或许会有法子呢?

抱着这样微弱的希冀,少年一路疾行,只希望马车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

十九岁的白澈希望马车快一点,时间慢一点,希望仁慈的上天,能够让他师母来得及和师伯见面。

那天很晴朗,空气里最后一丝寒意都散尽了,只余下暖融融的灿烂。

其实他本想继续快马加鞭赶路的,却始终拗不过师母的意思。

白术说京城已经很近了,不需要急于一时,想停下来晒晒太阳。

于是他便找了个干净的小溪边停下马车,就着暖洋洋的日光,同师母一起慢慢地看着春天。

师母说她很高兴,因为马上就可以和她的师兄重逢了,她有些怀念,也有些伤感。

“小澈,黄芩师兄是个很好的人,日后你若有不懂之事可去寻他,他会愿意帮你的。”

“你师伯医术精湛,品行端方,不爱金银,却独独对珍稀药材尤其痴迷,你若有事相求,可投其所好。”

“不过,”白术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些促狭,“如果没有也没关系,你就是说是我让你来赊账的,若要算账尽管来找我就是。”

“还有,京城不比外面,你需得小心才是。里面达官显贵太多,阴谋诡计也不少,你要保护好自己,小澈。”

“师母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入京后你便跟在师兄身边好好学学,争取将他的看家本事都学过来,再给师母露上一手。”

“对了,你师伯还未娶妻生子呢,你去诓诓他,日后将他的家产都继承了去,再给师母打酒来喝……”

师母絮絮地说了许多事,像是要把几个月闷在狭小马车里的话,全部倾吐到这个崭新的春天里。

她笑得很开心,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了,像是沐浴在太阳底下逢春的枯木。

自生病以来,师母总是恹恹的模样,倦怠的眉目中总是盛着疲惫,已许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是重逢的喜悦压过了疼痛,以为是谈及趣事的欢欣冲淡了悲戚,却没有想到原是诀别的沉痛重重地压着她,才让她难以自持地,想要一直讲下去。

生的勇气,死的恐惧,它们一齐缠绕住她,让她说到失去最后一丝气力。

“小澈,师母很满足了。”她这样说,“曾经那么多医者来来往往,皆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

“而如今,我已然三十八岁了。所以他们都在骗我,骗我认命。”

“可是我不认,小澈。没有人的命是生来就注定的,你要去争,去抢,才会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与天争命十八年。”

“小澈,为师没有遗憾了。”

我初时不懂,途中亦是明了了,我既打断她交代后事般的嘱咐,却又不忍让她眼里的光熄灭下去。

于是我暗暗对自己说,等等吧,再等等,等师母说完这句话,等师母讲完这件事情,等师母……

我犹豫,迟疑,一等再等,终于等到最后师母说得累了,而她眸子里的光也像短暂的烟火一样转瞬即逝,夜色再次沉寂下来。

“小澈,扶我回马车上吧,我们该赶路了。”

“好,师母。”

晚风吹起车帘,銮铃悠扬,我们继续赶路。

“小澈,师母有些困,就先睡下了。等到了京城,你再喊醒我,好吗?”

“好,师母。”

于是白术极温柔地弯了下眼,慈爱地注视这个与她一脉相承的弟子驱车时的背影,她轻声道,“小澈,还有一年你便要及冠了,师母为你提前取了个字,先说给你听听看。”

“如果你不中意的话,师母以后也可以继续想想,或者找你师伯商议一下。”

“小澈,师母为你取字‘应怜’,应当的应,怜惜的怜。愿你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我中意的,师母。”白澈没有回头,手中的马鞭微扬,“我中意的,应怜这个字,我很喜欢。”

“喜欢么?喜欢便好。”她慢慢地阖上眼,声音轻的像是要消失在空气里,“小澈,我困了。”

“那师母先睡一觉,等睡醒就到京城了。”

“好,”她浅浅地笑了笑,“应怜,明天见。”

“明天见,师母。”

我没有再停,把晴日和微风都抛在后头,而去追上一个遥远的京城。

“后来的事,殿下都知道了。”他没有哭,声音也依然平静,可南宫扶月却觉得他的心里在流泪。

——最后抵达京城的,唯白澈一人而已。

“黄师伯收留了我,继续教导我医术,我为师母守孝,他为师妹守节。”

“四月时,我遇见了殿下,和师伯一起留在了长公主府上,直到如今。”

“只是前年师伯病故,留下的便只剩我一人罢了。”

“阿澈,别难过。”她用温热的指腹抚过他的眼尾,语气柔和得不像话,“你还有我,公主府也会是你的家。”

“好,昭明。”他这次没有再躲,反而很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这里是我的家。”

你也是我的家人,昭明。

“我想清楚以后想做什么了,”他弯了弯眼睛,神情温柔又郑重,“我想履行承诺,照顾好你,昭明。”

直至生命走向尽头以前,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我会永远支持你,尊重你,爱护你,事事以你为先。我身若浮萍,是无线之筝,原本游离于外,孤独其间。可现在,你是我新是锚点。

昭明,你是我存于此世的锚点。

“好呀,阿澈。”她像是困了,嗓音软下来,有些少女的娇憨,“那你抱我回房好不好?我有些困了,不想走嘛。”

也没等他回答,南宫扶月自顾自地伸手揽过了他的后颈,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了他胸口,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

“得罪了,昭明。”他轻声道。

白澈先细致地为她理了理风帽,以免她等下吹到冷风,随后才动作温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

白澈身形颀长挺拔,清癯却不羸弱,手背薄薄的肌肤下筋骨分明。将她抱起后也没有急着走,而是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不想让她有丝毫不适。

穿着月白色衣袍的青年背脊挺直,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的很稳,珍重得如同拥着价值连城的瑰宝。

“阿澈。”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微小的声音有些闷,可他瞬间便听见了。

“我在。”

她染着困倦的嗓音有些懒,尾音宛若撒娇般的扬起,“明天见哦。”

“好,明天见。”

他轻声回道,怀中的人没再说话,呼吸平稳下去,像是睡着了。

晚风吹过两人交织的衣摆,此时没有悬挂的銮铃,却自有另一重清脆的声响。

他想,他不会再害怕明天见。

因为明天,是有她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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