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南宫扶月及笄以前的答案。
可十五岁生辰那天,或许是三月三日的春光太好,又或是归乡后的草木过于繁茂,她的答案开始动摇。
在太阳的晾晒下,那份笃定如冰层碎裂融化,露出底下粼粼的水波,清澈又温润。
于是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近乎被爱的滋味。
曾经的宽容与眷念都太内敛,也太浅薄,轻得让她以为那是自己因期待而生出妄念,便执拗地将之当作错觉存在。
但那本厚厚的帝王手书、那枚重若千钧的玄玺、那对陌生又熟悉的翡翠玉镯,乃至那个被用心斟酌的小字“昭明”,无一不是父亲爱她的佐证。
教诲,权力,祝福,贺礼。
父亲皆为她拱手送上。
当朝皇帝亲笔之书,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承载美好期许的帝王紫手镯,倾注爱意的小字,她都有了。
她想,她不会怀疑他的爱了。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而后笑盈盈地,朝她的父皇走去。
只是下一瞬,天地倒悬,温情散去。
她看见那幅行书卷尾赫然是一把寒光湛湛的匕首,而他不容拒绝地将那把匕首塞入她手中,语气轻柔却强硬。
“昭明,我的好女儿。你知道,父皇是爱你的。”他慈爱地注视着她,“所以,你会愿意帮父皇做事的,对不对?”
“对,父皇。”她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如同被海妖蛊惑的渔民,傻傻地允应,“昭明愿意帮父皇的。”
“好昭明。”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奖励自己听话的爱宠,“父皇没有看错你。”
于是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成了嗜血的凶兵,终结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她挥刀的手越来越稳,身上的腥气也越来越浓。
她宛若最忠心的死士,是南宫云起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最听话的傀儡,他一次次下令,她便一次次领命而去,杀死无辜之人亦或有罪之徒。
善恶的界限不再分明,黑白的光影就此交汇,而她穿梭其中,直到为她父皇扫尽最后一丝阻碍。
“阿姊……”他的口中涌出鲜血,神情困惑,却没有恨意,“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瑾哥儿?
我们不是最亲近的家人吗,阿姊?
“哐当——”
长剑徒然坠落,手上是幼弟滚烫的鲜血,身后是父皇含笑的赞叹:“昭明,做的不错。”
“阿姊,”哪怕被姐姐一剑穿心,南宫扶瑾也依然眷恋地蹭了蹭她,柔和的嗓音里不带半分怪罪,“瑾哥儿,有点困了。”
“明天,再听阿姊给我读话本子呀……”
“不要!瑾哥儿……”
南宫扶月骤然睁眼,入目是拔步床上精美的龙凤雕纹,帐角缀着绣工繁复的银线络子,随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轻晃。
月白蝉翼纱层层叠叠,隐隐泛着柔光,室内一片岑寂,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浮在夜色之中。
烛火燃尽,檀香将冷,她起身将垂帘半卷,平复自己激烈的心跳。
空气中没有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清幽的冷梅香浅淡平和,带着安宁的抚慰之意。
她枯坐良久。
随手披上了厚厚的鹤氅,南宫扶月默不作声地推开了房门,却见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正立于廊下——
正是白澈。
他一袭月白直缀,提着竹编灯笼,安静地守在那里。
他是多久来的?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没再细想,却不由弯了弯眼睛。
她只是有些高兴。
“阿澈,你怎么来了?”她走近他,一步一步,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位端方君子般雅正的人物,不仅衣袍袖口处有些许褶皱,连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尤为松散,只用一根系带随意绾起。
像是匆匆踏月而来。
为她而来。
于是她忽然浅浅地笑起来,整个人柔和的不可思议,像是卸去所有尖锐锋芒的月华,皎洁而轻盈地高悬着。
“担心你睡不好,便来了。”他依然克制地站在原地,浅栗色的眸子却在看见她时悄然亮起。
“若我不出来,你可是要站上一夜?”她歪了歪头,倾身凑近他。
“不会,”白澈怕灯笼晃着她眼睛,便先提远了些,才继续温声道,“等月亮下来了,我便走。”
“阿澈以前也来么?”她问。
“……嗯。”他不会说谎,面上坦然,耳根却悄悄红了,“想着如果你哪天从屋里走出来,想和人说说话的时候,我会在。”
“若我不出来呢?”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而后忽然上前抢过了他手中的竹编灯笼高高举起,“你好傻呀,阿澈。”
“没事的,我们昭明聪慧就好了。”暖融融的灯光驱散了廊下如墨的暗淡,映入她们透亮的眼中,像是两簇被点燃的星子。
“今晚的月色好美,是不是?”
“是。”
“那我们走吧,阿澈。”她拉住他的手腕,笑靥灼灼,“今夜无眠,正宜赏月。”
她将那盏竹灯远远抛在后面,牵起他往廊外跑去,身后有一笼光晕橙黄,而前方是满院清辉,月明如水。
光影在她的身上流转,奔跑时发丝被微风拂起,厚实的鹤氅依然稳稳地披在她肩上,可她却觉得无比轻盈,像是脚步所至,春色便追着她一路疯长。
她们一路穿过九曲回廊,跑过假山流水,终于在听泉榭停下了脚步。
“阿澈。”她蓦然回首,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两颗梨涡浅浅,“你不是说我想同人说话时,你便会在么?”
“现在,我愿意说了。你要听吗?”
“昭明,我在。”他听见自己承诺般的回应,“我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