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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谋者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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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在此刻无限延长,他恍惚中看到了今年的烟火璀璨,明月高悬,也望见了后来的红绸黯淡,素缟连天。

他感觉自己蓦地远去,站在人世边缘,摇摇欲坠着聆听一阵沉重的心跳和脚步渐远。

滚雪崩山的瞬间,记忆忽明忽暗,而他最后想起的,竟还是天显四年的冬天——

那时她安静地躺着榻上,瘦削,苍白,如同被寂寂凉夜催生的霜花,即刻就要在黎明时消散。

那时,又到底是谁在不甘?

午梦千山,窗限一箭。

他终于默然俯首,任寡淡的白发垂落颈间,如折翼的鹤。

“殿下所言,清秋谨记在心。”

他轻声道,分不清那细微哽咽里藏着的,究竟是泪意,还是欢喜。

他想,没关系的。

世间千万种悲伤与哀恸,都抵不过生死相隔。所以如今种种,他皆可忍受。

他心甘情愿。

“如此甚好。”南宫扶月很浅地笑了笑,眉目平和,“雪夜风大,还请国师早回罢。”

暮色四合,吞噬了天边最后一丝浮光,此时云气苍黛似泼墨深深,正值华灯初上。

“王家那边如何了?”南宫扶月换了身宽松的寝衣,斜倚在贵妃榻上,墨发如瀑,身姿舒展。

“青鸟姐姐传来的消息,王攒和王霄汉在书房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春枝将才从卧雪斋找出的《入局》第七卷呈给南宫扶月,便接过火著专心拨弄起神仙炉的炭火,“至于王抱朴,青鸟姐姐说散朝后他就径直回房没再出来过,似乎是睡下了。”

“那他倒是沉得住气。”气量也不错,王家方才在朝上出了事,他这位王家第一人就能在大中午睡着。

该说他是艺高人大胆,还是极度自负呢?

南宫扶月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左相贺无咎,右相王抱朴,前者守正出奇,后者外柔内刚,皆非等闲之辈。

自她摄政、瑾哥儿继位以来,这二位老大人稳如泰山,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地把持着朝廷半壁江山,姿态可谓怡然。

不像臣子,倒比帝王都更像越国的主君。

“两位丞相,还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她蝶翼般的羽睫低垂,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墨痕,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纸上的字。

顾清秋有一点说对了,谋士执棋,不争一息,只定终局。不过她这位半路出家的“弈者”,比的却从不是棋艺,而是人心。

“传信青鸟,不必再特意监伺王相,静观其变即可。”

既谋人心,那她赌的自不是人性之善,乃是人性之恶。

这次王霄汉在她手里踩了个坑,被迫吐出了不少属于王家的份额,心中愤懑不满,亦是理所当然。

只是有王攒从中斡旋规劝,他大抵不会继续在此事纠缠,而是欲借此次所得的信息,谋定后事。

王家以为此次穆崇明下狱大理寺,而后沉冤昭雪的戏码,是天家与穆家联手设局,引蛇出洞的计策。

两家合作,穆家得到一个去芜存青的崭新家族,与投诚上位者的阵营扶持;天家收拢军心,归集皇权,与麾下大将深度绑定,好令穆家效死。

互利互惠,同荣共赢。

毕竟看似危在旦夕的穆崇明,却未在旨意中褫夺昔日尊荣而只是下狱,那么实际受罪的当然另有其人,比如某些德不配位的族老,又比如那些罪行累累的鹰犬们。

而妄图横插一脚的王家,就成了那条被引诱而出的巨蟒,最后在猎人的合围之中被迫断尾求生。

断其一尾,不至伤筋动骨,亦不至让其痛彻心扉,却也足够让高高在上的傲慢者恼羞成怒了。这点痛伤不到根基,也不足让他们长些记性,却是狠狠落了世家的面子,叫人迫不及待想扳回一局。

如今自以为抓住了软肋,那便定会如嗅到血腥之气的豺狼,试图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动不得你本尊,还动不得你在乎的人么?

无外乎这般想法。

是以王家下一步棋,必落子穆家穆青云。

南宫扶月对此心中有数。

落一叶而知秋,观一隅而明全场。棋盘之上,风动云涌,若要胜天半子,自需藏锋待时,死地后生。

至于这个能叫人顺势发现、又能被人轻易摧毁的“软肋”,还能叫软肋么?

那只能是一个诱人上钩的鱼饵。

此时,既星宿归位,命盘已定,若论往后进退,便合该是她说了算。

哪怕世家不出手,她也会帮他们出手,替他们出手,再在恰当的时候,将那些妄图搅弄风云的腐木朽枝,挥剑斩断。

过程、目的乃至动机,王家都猜对了,却独独算错了一件事——

天家与穆家,从未合作。

穆家并非弈者,而为谋士手中刀剑。

只是执棋的长公主殿下,刻意模糊了棋盘的界限,才让局上决胜之“车”,化作了旁人眼中同盟。

然虽是利用,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相较于王家对棋子的酷烈,她的凉薄便也显出几分仁慈来。

可棋子之间尚有轻重之别,又何论两个活生生的人呢?莫恨水同穆崇明的分量,好比未过河的卒与贯穿全局之车,其关键程度,本就高下立现。

一个莫恨水,王家舍了便舍了,可若穆家倒了,谁还敢追随她?世家与皇权的较量,谁又敢再轻易倒向某方?

因此保下穆家,本就不是容情,而意在谋心。

只是……

南宫扶月指腹轻点着书上“请君入瓮”四字,神色有瞬间的迷惘,宛若一粒石子投于心湖,轻轻漾开了些许细微的涟漪。

火光温顺地服帖在她耳畔,令她羊脂玉般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暖色,似泥塑的金像,一半是柔润明亮的光,一半是暗处深沉的影。

“最后一次。”她轻声自语,嗓音低不可闻,像是随时会飘散在空气中。

王攒,还望你莫要叫我失望才好。

她敛目叹息。

“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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