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显二年小寒,朝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宦者的话语方落,身着青色官服的侍御史立时跨步而出,音声如钟:“微臣有事启奏!”
南宫扶瑾隐隐有所预料,却还是平和地开口:“准。”
“微臣要弹劾穆家穆青云寻衅滋事,五日前于长宁街公然殴打朝廷命官,实乃目无法纪的狂悖之徒!”
“此事有诸多百姓见证,秽行昭彰,情节恶劣,确有损我朝威仪,亦有碍政律通行。故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是为规诫。”
莫恨水字言之凿凿立论煌煌,看似入情入理,却巧妙地将双方互搏的部分略去,也不提两人同为朝廷命官的身份,只抓住穆青云先动手一事切入,欲给他扣上个“殴打朝廷命官”的帽子。
要知依越国律法,当街斗殴事小,最后不过是受杖亦或缴纳罚金即可了结;然殴打朝廷命官却是大事,?轻者徒刑流放,重则刖刑斩首。
据越国律法秩序篇第六条,凡殴打五品以上官员者,徒三年;致伤者,流二千里;致折伤者,绞;致死者,斩。
殴打六品以下官员者刑罚减三等,即殴徒一年半、伤徒二年、折伤徒二年半;若减罪后刑罚低于普通斗殴罪,则加凡斗一等;致死者,斩。
虽说因着穆青云下手有分寸,没给人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痕;加之向天歌并不如他爹那般才华出众,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纨绔,目前也还没有成为朱紫加身的大官。
故而哪怕硬要清算下来,顶破天了也不过是徒一年半而已。
——毕竟六品主事的向天歌就是如此恰好地卡在了刑罚减三等的边缘。
然相较于“普通斗殴”的刑罚来说,还是重了许多。
南宫扶月微微垂眸,遮住其中锋锐的暗芒。
朝会素来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官员先上过奏疏,待皇帝审阅批复后,经过皇帝首肯的折子才会出现在下一次朝会中进行商讨。
至于被扣下的折子,懂事的官员会当作自己不曾呈上,就此过去;执拗些的呢,则会私下去求一个答案,亦不失为君臣相处之道。
可像这样越过天子直接闹到朝会上的挑事,却是不亚于明目张胆地挑衅了,若非面上那层遮羞布还在,几乎可以称为对皇权赤裸裸的不满了。
南宫扶月冷眼瞧着一个接一个的王家派系官员站出来,或慷慨激昂或深恶痛绝,明明心里都各怀鬼胎,表面却死死攥紧了醉心国事的忠臣外皮。
真是好一出精彩的大戏。
她本该鼓掌的。
只是王家这副迫不及待的嘴脸,到底难看得紧。
这般想着,她将视线投向了一开始作为“引子”被抛出来的莫恨水,嘴角极轻地扬了扬。
可惜了。
她看着那个后知后觉意识到成为垫脚石的年轻官员,心下有些遗憾地想:就算不懂得浑水不可轻易涉足的道理,难道连枪打出头鸟的故事也不知么?
只是总归是自己选的路,那无论前方是光明大道还是悬崖绝壁,都得继续走下去才对啊。
此刻的莫恨水背后已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也阵阵下沉:从诸多王家派系官员站出来以后,局势就不是他这个小小的从六品侍御史能够控制的了。
莫恨水猛然从建功立业的迫切与踌躇满志的豪情里清醒过来,只觉遍体生寒。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棋局之中,棋手是强过自己无数倍的顶尖权贵,自己却连车马都算不上,只是一颗用作渡河试探的卒子。
而现在,他已经沦为了一颗废棋。
在一不小心上了王家贼船的那刻起,他这颗马前卒的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身后是随时有可能掀起滔天大浪将他淹没的楚河汉界,身前是笼罩在重重迷雾中无法看清的刀光血影,而他却只能作为弃子立在原地,僵硬地等待双方博弈结束。
此番进退维谷,死生半点不由人。
已是命如草芥,又该以何法破局?
莫恨水不知,既有心乱如麻的忐忑,也畏惧于湖面下翻涌的诡谲。
而另外一个当事人向天歌此时的心情就纯粹多了——
刚开始听见莫恨水弹劾穆青云的向天歌:哟穆青云这么有空的吗,那天和自己打完还去打了别的朝廷命官?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挨揍了,肯定没有自己机灵嘿嘿嘿……
接着看到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批判穆青云的向天歌:哎哟喂这穆老弟有点招人恨哦,咋这么多人骂他啧啧啧,不像自己安分守己从来不惹事嘻嘻。
眼见阵仗越来越大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向天歌:?不是啥意思吧咋还有连坐的?穆青云打架管他爹什么事啊,怎么说话还含沙射影的呢……
哎,不像自己,虽然笨了点,爱玩了点,纨绔了点,废物了点……但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因为他向天歌是个草包就去骂他爹啊!
嘻嘻果然他还是一个非常好的儿子,他爹都没有因为自己挨过骂。
正在内心发出反派笑声却突然被点名的向天歌:桀桀桀——啊?
直到自己的名字加官职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官员自然地说出,向天歌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刚才那些人说了半天被殴打的官员、他在心里嘲笑的倒霉蛋……
就是他自己啊?!
状况外的向天歌:啊?我吗?
看着那些自己一个也不认识的官员们义正言辞地为自己“打抱不平”,向天歌疑惑,向天歌恍惚,向天歌愤怒!
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啊!
向天歌只觉无比冤枉,自个儿人缘如何他心里还是清楚的。虽然比起多人喊打的穆青云还是好了一丢丢,但绝对没有到人心所向的地步,充其量是个不被针对却也不被在意的小透明。
然而现在这些人突然扯上他不说,还妄图将自己护至身前,显然是来者不善想害他呀!
习惯性上朝摸鱼的向天歌没想到自己都这么低调了居然还有人拿他做筏子,顿时在心里恶狠狠地决定: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王大人何必这般武断,”红衣青年跨步而出,白净的面皮上挂着清浅的笑容,“都不请当事人说上一二就要求陛下圣裁,怕是有失公允吧?”
“毕竟其中若有内情,也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够知晓的。既要裁决,不妨先让当事人说上两句,以免旁人会错了意,最后倒徒增笑料。”
“刘大人倒是关心同僚。”王霄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莫名其妙下场的刘含章,不知道这人抽的哪门子疯,“只是当事人如今不在朝上,依刘大人看,要断这案子还需派人去穆府请他不成?”
“王大人此言差矣。”刘含章像是没听懂王霄汉的阴阳怪气,语气诚恳地提议,“穆青云不在场,另一位当事人向天歌却是在的。”
“欲知实情如何,令小向大人阐述不就好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王霄汉狐疑地打量了那红衣青年两眼,本以为他跳出来是为了帮穆家,现下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王家选择此刻发难的原因很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趁他病要他命”。
不趁现在穆崇明蹲大牢、穆家心腹收监、嫡系被临时禁朝的时候打压,什么时候打压?
以后等穆崇明那个老东西出来了,他们上哪再找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此王家当机立断,选择趁此次朝会发难,毕竟年会在即,迟则生变,谁知后面会冒出什么事来,自然是越快越好。
王霄汉初听刘含章说起“当事人”,还以为这最近酷爱搅风搅雨的小疯子是想帮穆家一把,谁知他话锋一转竟是要那个案子背景板一样存在的向天歌开口,一时分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而王霄汉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刘大人思虑周全,臣附议。”
见领头的都这样说了,其余的王家官员自然也跟着道:“臣附议!”
于是刚刚在心里暗下决心,正在咬牙切齿的向天歌就这样突然地成为了朝议的中心,被众多或明或暗的视线关注起来。
等向天歌从仗势欺人、依靠他爹报复完所有人的美妙畅想中回神,朝上已经静下来好一会儿了,众多臣子不语,就默默地盯着向天歌。
其中,又以他亲爹向晚莲的视线最为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