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深深,夜色阑珊。
“殿下,王御史新上的折子。”春枝将先前单拣出来的奏疏轻轻放到了案边,“是弹劾穆小将军的。”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南宫扶月揉了揉眉心,随手拿起那本奏事折,无波无澜的语气里难辨喜怒。
如今王家对上穆家,朝堂之上的局势已然明朗,能够针对身处大理寺狱中穆崇明的手段少之又少,那么方才归京不久的穆青云自然成了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是以哪怕没有昨日长宁街那出,之后也会有旁的事砸在穆青云头上,方便王家动作。
南宫扶月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见到王御史的折子便也不觉意外,甚至连内容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先阐述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再说穆青云处事狂悖、目无法纪一类的话,最后引到穆崇明教子无方、品行存疑上,一手指桑骂槐用得不可谓不顺畅。
一切如预想的那样进行着,南宫扶月之前虽不曾推波助澜,却也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穆家作为“诽木函”中最显眼的靶子,此时跌得愈惨,对皇室而言便愈发有利。
南宫扶月在心里冷静地权衡利弊,手上的朱笔却久久地悬立在空中,迟迟无法写下哪怕一个字。
“噗嗒—”
在极致安静的殿内,笔尖朱墨滴落到白麻纸上的细微声响清晰传入耳内,同时让南宫扶月有些涣散的目光再次凝聚。
她沉沉地看着纸上洇浸开的一小团墨迹,像是要透过这点红色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又像只是因它碍眼才多了分关注。
明灭的烛光温和地映在女子微微下压的眼尾,琥珀色的眸中隐隐有暗流涌动,似是迫人的寒芒藏锋其中。
“烧了。”她语气淡淡。
“什么?”春枝讶异地看着搁笔的南宫扶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折子烧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而沉,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意。
“是,殿下。”春枝闻言连忙拿起案上折子,转身走向旁边烧得正旺的暖炉,毫不犹豫地将其丢了进去。
纸质的奏疏成了助长火势的最佳燃料,慢慢在明亮的焰火里化作灰烬,随着兽金炭的吞吐成为一撮黯淡的尘屑埋入掐丝珐琅炭炉边缘。
南宫扶月垂眸摩挲着腕上系着的平安结,忽而自嘲般地低语,“你心软了么?”
对一个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的人心软,南宫扶月,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最艰难的时候过去,如今权势滔天看似风光无限,你便也随之拥有了“怜惜”的好心肠,对吗?
可你当真已无后顾之忧了么?
南宫扶月。
她在心中诘问自己,既为这突如其来的软弱而感到荒谬,也有一丝因既定筹谋出现偏差的不安。
为君者,忌私情。
身处她这个位置,权衡得失、分析利弊方为王道。所谓感情大多是逢场作戏,是可以收放自如的筹码。
而那些有意显露于人前的软肋,比起弱点,也更像是为了钓起大鱼的诱饵才对。
原本是这样的。
她本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应当有私情,也不允许有破绽,否则她身后的所有人,都可能会为她的错误陪葬。
“殿下,宽心。”
随着清润的嗓音响起,一件厚实而温暖的玄色鹤氅也披在了南宫扶月肩上,带着淡淡的草木幽香。
“何必费神?”他将小巧的紫铜袖炉放入女子微凉的手中,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宽和,“不过是随心而动罢了,无需踌躇。”
“阿澈,你回来了。”她侧头看向那位正在仔细为她整理发髻的男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怀,“还顺利么?”
“幸不辱命。”白澈倾身为她束好发后重新站起来,从竹制的药箱中拿出一个白玉盒推到了她的案前,“寒山莲。”
这株价值连城的药材被他轻巧取出后,就随意地搁置在那里,再无法吸引他的半分注意。
“可有受伤?”南宫扶月看着正垂眸为她系着大氅的白澈,倏地抬手搭上了他一截清瘦的腕骨,“阿澈。”
她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僵滞。
“我无事。”他无奈地与女子饱含质疑的目光对上,露出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我自己便是医者,还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么?”
“不必担心,殿下。”
他半蹲下身,自然地抬头仰望着她,透亮的浅栗色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她此时微微蹙眉的模样,“我很好。”
所以,不必为我忧心。
“阿澈,别瞒着我。”她拉起他骨节分明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坚定,“要以伤害你为代价的痊愈,不是我所希望的,你明白么?”
“这双手,是要救治天下人的。”她认真地描摹着那双修长的手,在触及他关节处的薄茧时略微停顿片刻,“你得保护好它。”
“嗯,我会保护好它的。”他顺从地任由南宫扶月动作,感受着她柔软的指腹落在自己手上带来的细微痒意,“也会保护好殿下。”
南宫扶月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又听他接着道:“黄师伯教了我许多,若无法照顾好你,岂不是有愧所托?”
“还有,”他望着她略带疲倦与烦闷的眉眼,温言细语,“殿下是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非高坐莲台的神明,因此存在私心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人之常情,而绝非殿下之过。”
“殿下无需为此忧虑,亦不必为此自责。”
望着女子渐渐舒展的神色,他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任何结果在尘埃落定以前,都会有更改的余地,所以殿下,不要害怕做决定。”
“无论结局如何,大家都不后悔追随你,是不是?”
“对!白大夫说的对,”接收到白澈提示的春枝立刻接口道,“春枝不太会说话,人又很笨,若是换到别的门庭中恐怕早就被发卖了去,连命都很难保住。”
“可是在殿下这里,春枝不仅留下了性命,还成为了厉害的一等宫女,走出去都要被其他人叫姐姐呢。”
“所以春枝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着殿下!”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南宫扶月,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诚恳,带着最真实的欢喜之情。
在春枝心里,能当上大宫女本就已经是顶顶好的事了,何况还能时常陪在殿下身边,更是让她觉得无比幸运。
“对,虏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了殿下。”素来寡言只安静煮茶的小太监也忍不住出声道。
他有些拙舌,一句话往往要在心里想很多遍才能够流畅地说出口,因此与人交谈时总显出慢半拍的木讷。
旁人不知内情,只觉他迟钝无趣,闲话时便常带了点讥讽之意,后来他也越发不爱说话了。
如此恶性循环,他渐渐成了宫里默认的“哑巴太监”,在他人的无视或嘲笑中苟延残喘,直到某次他再度被克扣份例时遇见了愿意为他主持公道的贵人,长公主殿下。
后来他就被调到了荣安殿,一处净土般的地方。这里再没有欺压他的管事,没有以看他出丑为乐的大太监,也没有强迫他要不停说话的看客……
他依然做着一个安静的哑巴,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初时在外洒扫院落,到后来进殿负责煮水投茶,他一贯是如此安静,像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悄悄地伏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却无比真诚:“遇见殿下,是虏最幸运的事。”
“还有小人!”原本神色严肃站在门口的男侍不由接话,拍着胸口颇有些义薄云天的豪情,“殿下莫愁,小人烂命一条,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嗯,他说的对。”原本抱着剑默默蹲在窗下长蘑菇的女侍此时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慢吞吞地开口,“我们的命是殿下给的,死……”
“唔!”“嗷!”
“说什么晦气话呢,嗯?”冬菱笑眯眯地转了转手腕,半点看不出方才“砰砰”打人时毫不留情的狠劲儿,“快过年了,都说点好听的。”
“唔……”好不容易说一次话还挨揍的青鸟默默捂着被打疼的脑袋,慢吞吞地挪回窗口蹲下,给冬菱留下一个看似生人勿近的孤寂背影。
“嗷嗷嗷痛死了!”另一边则是正在鬼哭狼嚎的鸿雁,“冬菱姐你的力气怎么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