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乡的野山茶长在海拔五百米往上的高山上,引来山泉水灌溉,听说种植历史悠久,在唐朝时就已经有了明确的种植记载,还得到了茶圣陆羽的称赞。
听社员们说采摘这种顶芽带叶的茶青制作的成品色泽碧绿或黑绿,泡出来汤色清亮透彻、绿中透黄,闻起来清香扑鼻,喝起来沁人心脾、回甘悠长。
这已经是李春雪第二年采茶了,她望着腰间背篓中的嫩芽,她还没有尝过一次这亲手采的茶究竟是什么滋味。一转眼来到这里快要两年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农忙时节,本来收工就比较晚,等回去了还要煮饭,吃过晚饭后又要赶到生产队去记工分,安排下第二天的农活。等一通流程下来,天也不早了,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家睡觉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一睁眼睛就想着怎么干活,怎么能把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到了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几乎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把往日的少女情怀伤春悲秋都抛却了,她没有空闲再做自己,这也未必不好。
其实当初她把留在城里的机会让给她弟弟,未必没有顺水推舟的意思。她在学校里看到张安东他们踌躇满志地要到乡下去,她以为乡下会是一个新世界,反正她在家里也住不下去了,她早就想着要离开。
正好借着这个时机,也让家里欠了她一个人情,虽然他们未必会认。李春雪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一开始她怀着浪漫主义的心情,追随着张安东来了,想要到乡下来看一看。
乡下的情况绝不是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女学生能够想象得到的,即便她在家里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劳动,她以为再苦还能苦到哪里去呢?可来到了平安乡才知道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至少。。至少城里干净。
李春雪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仍然无法说服自己适应脏乱,大冬天里必须要打着赤脚去猪圈起厩肥,一铲一铲把掺有稻草的猪粪铲到竹簸箕里,接着要挑到地里,用手把厩肥撒进地里。
女同志们都哭了好几场,直到越来越繁重的农活压上肩头,挤压到他们没有闲心再想任何事,他们不知不觉就甩开了膀子融入了当地。
人是很奇怪的,当没有选择时,人会自己做出让步,变得宽容起来,渐渐地学会了接纳从前接受不了的事物。这就是人的软弱,或者说韧性,这是人的天赋。多亏了这韧性,让她觉得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她干不成的事儿了。
苦吃了,累受了,也得到了表彰。她变得更吃苦耐劳,变得大公无私。她跟着贫下中农学习,从春天种植到秋天收获,很快就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农民。一个新的李春雪长成了。
这就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也只能朝前望着走下去。
其实这里没什么不好,离开了糟烂的家庭,现在能吃得饱穿得暖了,还住上了新的砖瓦大房。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伙每天都能充满了干劲儿,一腔热血要建设新家园,一起改造进步,和老乡们越来越亲热,也越来越脚踏实地。
而且,这里还有他。
和她家恰恰相反,张安东是为了让他姐姐留在城里,自己主动要求下乡的。这是她早就可以预见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张安东从小就是他们那里公认的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他一直穿的干净整洁,朴素大方。他个性沉稳平和,待人真诚谦逊,对长辈恭敬有礼,对同学热心仗义,他从不与人争执,也不恃强凌弱。
学习上,他勤奋刻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心中的好榜样。有同学问询请教,他总是耐心讲解,毫无保留,他的笔记也像他的人一样条理清晰、干净工整。班级里劳动、校园大扫除、学工学农活动,他永远冲在前面,踏实肯干,从不推诿,责任心极强。
就算是故意找茬儿,也不一定有人能挑出他的毛病。
而与张安东相反,李春雪从小就每天穿的脏兮兮的,身边没有一个小朋友跟她玩,有的小孩路上遇到了她还像躲瘟疫一样捏着鼻子拔腿就跑,不过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因为她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回家干活,看顾小弟弟。她根本没有时间出去玩,也就不需要朋友了。
才不是你们不想跟我玩,而是我已经能够帮家里做事了,我不需要那些幼稚的、没有用的玩闹和朋友。爸爸妈妈的称赞和奖励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你们这些只知道玩儿的小屁孩儿根本就不懂。
夏天多雨的午后,明亮的教室也变得阴沉沉的。已经放学很久了,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停下,小小的李春雪决定不等了,再晚回去就来不及做晚饭了。就像以前那样赶紧跑回去就好了,就这样想着她拔腿冲进了雨里。
半路上遇到了张安东,他撑着一把大伞,主动要帮李春雪遮雨。张安东她是知道的,他一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一直坐在第一排。他就住在她们家不远处,但是他们之间从前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每次都不打伞?”
“我没伞。”李春雪吸了吸鼻涕。
“那你以后下雨就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回去。”张安东说着递给了她一张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