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清理魔族到了什么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潮汐涌动的声音,一波又一波的圣光如同海浪般层层叠叠地荡开,拂过整片海域。
霎时间,浓稠的黑色魔气嘶叫着退散。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魔物在圣光触及的一瞬化作飞灰,连哀嚎都来不及留下。
所有人下意识回过头望向沧溟神庙的方向。那座古老的神庙正散发着耀眼的圣光,涤荡着每一寸被魔气污染的海水。
地脉的问题,解决了。
重瀛和洛妃从法阵中跌撞而出,两人身上伤痕累累,魔气缠身如同蛛网,密密麻麻地裹住他们的身躯。
洛妃的鲛尾鳞片黯淡了大半,重瀛的肩头甚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不断渗出。
重华和重溟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重华一把抓住父母的手腕,掌心燃起温润的白光,那是鲛人族王族血脉特有的净化之力。
白光顺着经脉探入,绞杀盘踞在体内的魔气。
重溟则双掌结印,鲛尾卷起一道柔和的水幕将父母包裹,隔绝外界残余的污浊。
焱上前一步,小嘴微张,吐出一团金红色的火焰。
那火焱包裹着两人的身躯,却无半分灼热之感。唯有魔气碰触到时才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重瀛强撑着从空间法器里掏出一大把丹药,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了几颗,剩下的一股脑喂进洛妃口中。
沧溟神庙上方分出两束凝实的圣光,精准地落入重瀛与洛妃的眉心。
这是神庙对鲛人王及王妃的恩赐。
两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鳞片重新焕发出光泽,面色也从苍白转为红润。
等最后一缕魔气消失,缠绕在两人身上的火焰也渐渐消散。
洛妃一恢复力气,立刻将一对儿女拉进怀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他们的每一寸肌肤,确认没有伤痕后才松了口气,眼眶微红地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
重瀛调息完毕,站起身来。他抬眼扫视整个族群栖居的海谷,目光沉痛。
昔日美轮美奂的宫阙如今满目疮痍,珊瑚礁碎裂成片,海藻林被魔血染成污浊的暗红。
到处散落着魔族恶心的残肢和凝结的黑血,上方盘旋着数十条体型庞大的鲨鱼,此刻仍警惕地游弋巡视。
他转头看向重溟,声音沙哑却沉稳:“伤亡如何?”
重溟连忙答道:“无人死亡。但有十几个族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都已经送到祭司殿救治了。”
重瀛闭了闭眼,“把最好的药都拿出来,先治重伤的,轻伤的自己处理。让他们好好养着,不必参与后续的清理。”
重溟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重瀛才抽出空来见了顾见疏四人。
他向四人游来,海水在他身周自动分开,鲛尾划出优雅的弧线。
他先是朝四人行礼,而后直起身,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上顾见疏的肩膀,声音洪亮而真挚:“多谢四位出手相助!若非你们从外面压制住了那些高阶魔族,我鲛人族的伤亡怕是要翻上几番。这份恩情,我重瀛记下了。”
顾见疏微微颔首,拱手回礼:“前辈言重了,降妖除魔乃修士本分。”
重瀛大手一挥,语气不容拒绝:“我鲛人族最记恩情。往后但有差遣,只需托人带一句话来南海,我举族上下,绝无二话。”
顾见疏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问道:“前辈,我有一事想问。你们鲛人族下的地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重瀛揉着眉心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后怕之色:“说来惭愧。我世代居于此处,竟不知地脉深处藏了那样多的魔气。”
“我们一路往下清理,才发现底下埋着一个祭坛。漆黑如墨,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邪门得很。那东西像活的一样,会吸食我们净化时释放的灵力反哺己身。为了拔除它,我和王妃几乎耗尽了法力,这才受了那身重伤。”
“祭坛?”沈即墨目光一凝,追问道,“那祭坛打碎了吗?”
“碎了。“重瀛点头,“我和洛妃合力一击,将它轰成了粉末。”
沈即墨又继续追问:“那……可有一粒五色珠子从里面掉落出来?”
这珠子可能是她恢复记忆的关键。
重瀛仔细回忆了片刻,眉头微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曾见到。祭坛碎开后只有一团黑烟散尽,再无别物。”
沈即墨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线索又断了。
那枚五色珠子……到底去了哪里?
重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摊开掌心。
那珠子通体剔透,内里似有一汪碧蓝的海水缓缓流转,光华内敛却令人挪不开眼睛。
避水珠。
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顾见疏看向重瀛:“前辈。”
重瀛将珠子递过来:“拿去吧。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这东西怕是要被那群魔族夺走了。当年先祖与人族有约,此物本就该在封印不稳之时交由你们加固。如今封印动荡,也是应当的。”
顾见疏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早已备好的玉盒中,又以外层符箓封好,这才抬眸看向重瀛,“多谢前辈。待我等加固完封印,必当亲自送回。”
重瀛摆摆手:“好。珠子既已交付,你们便先走吧。族中百废待兴,我须得坐镇此处,就不远送了。”
四人相视一眼。
顾见疏拱手道:“前辈保重。若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重瀛朗声一笑:“我鲛人族自给自足惯了,没什么缺的。倒是你们,此番回去怕也不得清闲,我观海面之上的魔气,并不比海底少啊。”
四人心中皆是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告了辞。
他们去找重华和重溟告别。
重华正在帮着祭司分发药物,一听说沈即墨他们要走了,登时把手里药瓶往重溟怀里一塞,飞扑过来抱住沈即墨的腰不肯撒手,扁着嘴道:“我不舍得你走!你才来了多久就要走……”
沈即墨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的。”
重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我去送送你们,总行了吧?”
“行。“沈即墨点了点她的鼻尖。
重溟跟上来,抱着厚厚一沓药方,一脸幽怨:“我也要去。”
重华难得没和他拌嘴,爽快地一摆手:“跟上跟上,磨磨蹭蹭的。”
两人一路将四人送出鲨鱼群的巡视范围,又穿过数道暗流,最终回到了当初沈即墨与顾见疏初入南海时的那片海域。
海面上阳光碎成万点金鳞,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重华依依不舍地抱着沈即墨,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姐姐……我真的不想你走。”
沈即墨眨眨眼,从储物项链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符塞进她手心。
重华低头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传讯符。”沈即墨解释道,“贴身带着,想我了就往里面注入灵力,无论多远我都能收到。”
重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欢呼着将玉符攥紧:“好耶!谢谢姐姐!”
重溟眼巴巴地凑过来,小声道:“我……我也想要。”
沈即墨翻了翻项链,又摸出一枚递给他。重溟接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住,耳朵尖都红了。
“再见!”
四人御剑升空,重华和重溟站在海水里朝他们挥手,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
然而,刚一上岸,重新回到陆地的刹那,沈即墨骤然拧紧了眉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气,暗沉沉的,比离开前浓了数倍不止。
天色明明是正午,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压得如同黄昏。远处传来隐隐的兽吼和修士的呵斥声。
顾见疏神色骤沉:“怎么回事?”
霜趴在沈即墨肩头,浑身直接炸毛:“好浓郁……好恐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