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昼提前三天开始准备。

第一天，她订餐厅。翻遍了全城的点评网站，选了一家环境好、口碑好、灯光柔和的西餐厅。打电话订位置的时候，她问了很多问题——有没有靠窗的位置，灯光会不会太亮，背景音乐是什么风格。接电话的服务员估计被她问烦了，但还是很礼貌地说：“女士，我们这里很适合约会。”

程昼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约会。这两个字，她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每次转都觉得不真实。她和宋夜，要约会了。

第二天，她选衣服。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了七八套搭配。西装？太正式了。休闲装？太随便了。裙子？她从来不穿裙子。最后她选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配黑色的裤子，简单干净。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述：“周助理，这件行不行？”

周述秒回：“你是去约会还是去面试？”

程昼：“……那哪件行？”

周述发了一张截图，是她之前写的那篇连载，里面有一段描述：“程律师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来整个人都软了。”

程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翻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确实，这件好。她对着镜子又看了看，满意了。然后她又给周述发消息：“周助理，你连我穿什么都记得？”

周述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我是写连载的，观察是基本功。”

程昼笑了，又发了一条：“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喜欢？”

周述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程律师，她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你穿什么。”

程昼看着那行字，愣住了。喜欢你这个人。她想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第三天，她想话题。坐在沙发上，拿了个本子，一条一条写下来——可以聊什么，不能聊什么，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写了满满一页，又觉得太刻意，全划掉了。最后她只留了一句：问问她今天累不累。

因为她发现，每次问这句话的时候，宋夜虽然嘴上不说，但表情会软一点点。就一点点，但她看见了。

约会那天，程昼起了个大早。

洗头，吹头发，换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都对了。出门之前，她给宋夜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七点，别忘了。”

宋夜回了一个字：“嗯。”

程昼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但程昼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消息。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靠窗的位置，灯光柔和，背景音乐是钢琴曲，很轻很慢。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了翻，心跳得厉害。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宋夜走进来，穿着白天的衣服——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头发还是扎着。和在医院里一模一样，但程昼觉得，今天她格外好看。

宋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等很久了？”宋夜问。

程昼摇头：“刚到。”

宋夜没说话，拿起菜单看。程昼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宋夜的睫毛很长，低头看菜单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宋夜忽然抬头。

程昼被抓个正着，耳朵红了一下：“没什么。”

宋夜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看菜单。但程昼看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点完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几秒。程昼紧张得手心出汗，脑子里准备好的话题全忘了。

“你……”她开口。

宋夜抬头看她。

“你今天累不累？”程昼问。

宋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还好。”

程昼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这句开场白，她练了三天，终于用上了。

菜上来的时候，宋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没接。程昼看着她，心里有点慌。电话又响了，宋夜还是没接。

“不接吗？”程昼问。

宋夜摇头：“没事。”

但手机第三次响的时候，宋夜的表情变了。她拿起手机，走到旁边接。程昼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过了几秒，宋夜走回来，表情很复杂。有抱歉，有无奈，还有一种程昼看不懂的东西。

“急诊科有事。”宋夜说，“我得回去。”

程昼愣住了。她看着桌上的菜——刚上来，还冒着热气。她看着对面的座位——宋夜站在那里，已经拿起了包。

“现在？”她问。

宋夜点头：“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

程昼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点头，说：“去吧。”

宋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抱歉，也有别的什么。但没时间说了，她转身就走。程昼坐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背景音乐还在放，钢琴曲很轻很慢。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对面已经空了。程昼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上甜品，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但她没走。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车流、行人、路灯，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的约会，不正常。坐了很久，她才低头看桌上的菜——牛排已经凉了，沙拉也蔫了。她拿起刀叉，一口一口吃完了。

凉了的牛排不好吃。但她觉得，不能浪费。

从餐厅出来，已经快九点了。程昼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睡不着。去医院？宋夜在忙，去了也是添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保温袋，又回餐厅打包了一份饭菜。服务员看着她，有点同情，但她没注意。

打车去医院，急诊科的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很忙，护士跑来跑去，有担架推进来，有人在喊医生。

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冬天的夜风很凉，她缩了缩脖子，但没走。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手机拿出来看了好几次，没有消息。她想了想，给宋夜发了一条：“忙完了吗？”没回。又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在门口。”

发完就后悔了。她在忙，发消息是打扰。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着。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但腿还是冷的。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又看了看急诊室，还是很忙。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进急诊科。护士小刘看见她，愣了一下：“程律师？你怎么在这儿？”

程昼笑了笑：“等人。”

小刘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袋，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宋医生在里面，可能要一会儿。”

程昼点点头：“没事，我等。”

她没进去打扰，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急诊科的走廊很冷，灯光惨白，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走。走了走，又坐下。保温袋一直拎在手里，没松开。

等到凌晨一点，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宋夜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上有点血渍，头发也乱了，看起来很累。她抬头看见程昼，愣住了。

程昼就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米白色的毛衣，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宋夜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在这儿？”

程昼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灿烂：“等你啊。”

宋夜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她走过去，站在程昼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袋。

“那是什么？”

程昼低头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饭菜。凉了，但应该还能吃。”

宋夜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程昼，看了很久。程昼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宋夜摇摇头，忽然伸手，拿过那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份饭，已经凉透了。

“你一直等到现在？”她问。

程昼点点头。

“饭凉了也不走？”

程昼想了想：“想等你一起吃。”

宋夜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程昼慌了：“你别哭啊，我不是要你感动，我就是……就是想等你……”

宋夜没哭。她低下头，把保温袋合上，然后抬头看着程昼。

“走吧。”她说。

程昼愣住：“去哪儿？”

宋夜没回答，转身往外走。程昼跟在后面，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很冷。宋夜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

“程昼。”她开口。

程昼站在她旁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