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掉下块肉来,她带着她父亲的血,在我腹中生出来骨肉,然后亭亭玉立,然后学有所成,然后怎就同薛琅生着了同一张脸?那分明是她与江家最出息的儿郎鹤举,所生的宝贝,与那别了江南就爹不疼娘不爱的薛琅,又有什么干系呢?
薛琅重生在自己的新婚夜,那实在是打破头也得说句绝无仅有的特别日子。那日的特殊令她掉以轻心,后来救苍耳,收服空空子,与皇家结善缘,都是有惊无险地在推进,在圆满,这一切种种叫她以为当真能做一世的明白人。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江南的一家兼酒肆茶楼可说书听戏,再又藏书万千的五重角楼。她薛琅将在楼顶独享一整层,早起就安排一日三五顿的吃食,捧着蜜饯碗话本子还舍不得翻完,吃睡得了下三层楼去瞧大戏,有的是她主笔的,也许能卖座儿,或许她这东家也混不上个靠前的雅座,还有江南本地擅长的水戏,也安排在午后与黄昏,卖上些平价票,农闲的时候,农户人家也携了家小出门看戏消遣,每座附赠一碟五色小点,一碟盐炒花生,若再要上一壶薛家特产的玉泉佳酿,就只用添上门店价三成的五十个铜板,便能得一场戏里醉生梦死。她还忧心这样的安排,会不会招来的尽是些日子没盼头的闲汉。
她曾看不上他们如同看不上赵厝,一样的不事实务,不沾世俗,斗鸡走狗,想方设法地找乐子,往往要惹出一场是非来。可要是薛家戏楼能成为他们的消遣,断绝了那种种是非的由头,会不会也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善事?
掌珠在这时醒了,带着天真的神情笑问道:“小琅,你给我喂了什么灵丹妙药,才多会儿功夫我好像睡了这辈子最好的一觉,我不管,这方子你不交出来,我就在一直在这儿赖下去。”
孙掌珠是一向带着些孩子气的,她将与薛琅的关系试作孩童之间无法作伪的亲密无间,她曾觉得薛琅苦难与自家有不可推脱的干系,可也无助如同幼儿,不是不肯施以援手,往往弄巧成拙,就轻易不肯主动有甚作为。
“我是怕你赖上我不成?”薛琅几乎心如死灰,面上也不得不装出个样子敷衍她,“想我薛家千千万万的家业,只你一人便是能吃空了不成?”
“就是孙家这样的再来几个,也是不怕的。”
掌珠撇撇嘴:“知道你家有,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江南见识一番,也算我这辈子该修到的都修到了。”
“你这话要是叫周夫子听着,不把嘴也打烂了,我都轻易回不去的地界,叫你圆满了怎着?”薛琅撇开那盏凉透的参汤,手帕往唇上一抹,就显出股子鲜艳的笑意来,状似打趣道:“也怪我那没福气的姐夫,怎也不给你留下个一男半女的,没得整日里就想些没指望的。”
掌珠捉着她立时就要打嘴:“还不快把这些晦气话呸出去,咱们往后那样好的日子,决计不能叫你说得就没盼头了。”
二人缠闹一团,笑语欢声,这是活了两辈子的薛琅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美妙体验。
于是笑到停下来的时候,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该质问真相还是接着再闹一会儿,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拭去眼角笑泪的时候莫名想到“乐极生悲”四个字。
“好了,没来由地在你这处消磨半日功夫,后日我便回我该待着地地界了,可惜了这时节城里好些戏班子是瞧不着了,”掌珠也是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转瞬扯着嘴角笑道:“你就替我多看看,回头写在信纸上叫我知道,后头到秋天到冬天也就指着这些过去了,你写出来的必定比我亲眼见着的还要精彩。”
薛琅定定望着她,道:“城南一纸南苇的掌柜的,可是开出了一页十两的顶价,我都不稀得写,还给你写?”
掌珠听了作势又要扑上来,薛琅这才改口道:“一个月三封,再不能多了的,好歹我现在也是当家做掌柜的,不指着这行当混口饭。”
“行行行,大当家的,大掌柜的,千古第一大文豪,我就等着你一月的份例,离了你,我可是要活不成了。”掌珠揶揄着,边扶着她手穿鞋下了床,也再不耽搁,便出门回孙府去了。
掌珠走后,房中一暗门侧开,现出空空子身形,“您还是没能问出心中疑惑呢。”
薛琅望着空荡荡的外门长廊,似是叹息一般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问与不问都没多大干系,咱们像是卷入到不得了的事情中去了。”
空空子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您说的咱们是什么意思?”
“知道你家传承不可轻易断送,”薛琅望着她轻松一笑,接着道:“不会有事的,去长公主府赴宴之事可都安排好了,木英在哪儿呢?”
空空子面上全无一点松懈,恭谨道:“都排练很多天了,木英是从小的童子功,必不会坏了您的事情。”
“那就好。”薛琅点点头,“知道你定是万事自保为先,无奈此事实在要紧,万望你能不遗余力助我,看看十分凶险里,可有二三分生机。”
空空子愣了愣,“上回您说至少八分。”
薛琅似是不欲多说,摆了摆手道:“我说的是我,瞎操什么心,信不信你家血脉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那便承您贵人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