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赵府接到了出自长公主府的一封请柬。
“自我进了你赵家的门,好像把一辈子要赴的宴会都在这一年里赶尽了似的。”
赵厝临窗而坐,正脸对着缠枝刻纹檀木架嵌一方浑圆铜镜的妆台,近几日燥热非常,他又从没断了酒的,难免生几个火疖子在头上。薛琅肯央了苍耳为这点子细末毛病配出二十七副药膏来,已不知是发了几多慈悲的,上药这一回事就只能是赵三公子亲力亲为,毕竟这类别里的痛痒,肖似爱生恨死,也只自个儿搔着,才是正对症候。
“这话又是那里寻来的,一早上就找你爷们晦气,这才哪儿到哪儿,也就是以前你家里太不像样了,好好的姑娘非关在院儿里不知怎么养的,养出你这畜生不如的性子来,要早跟了我,金陵城里十成风物,早就得了□□趣味了,那时不知是个几多鲜活的妙人儿,不知与三爷我多合拍,那才叫是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呢,”
赵厝龇牙咧嘴上得了药,墨发间□□颗红梅子,俱是雨露均沾,一错眼瞧见自家媳妇还四仰八叉在床塌上,半点不动弹,忿忿道:“你瞧瞧我这是什么命,就摊上你这榆木□□一样的货色,棍子戳身上了,也没得蹦跶一下。”
“呵。”薛琅轻笑一声,难得没回嘴,当了回□□。
赵厝往铜镜中端详片刻,确认尊容无碍观瞻,又没等在来她下文,便道:“别想不开了,咱们两个小角色入不得大长公主眼风,待得差不多应个景,咱回家或是去街上访访有没有放焰火的,听说南边来了个马戏班子,很是有趣,这就进城了,咱们点儿正就能瞧上好把戏。”
“好。”薛琅有气无力应个声,听着并无多少兴致。
赵厝挠挠头,凑过去睡倒她身侧,“长公主家的帖子,以今时今日你我的身份处境都是不好推脱的,要不咱们就好汉不吃眼前亏,忍过这次,下回再是如何不得了,咱们了不得躲出城去,未必她还能千里之外非擒咱这俩小喽啰不成,是你会打把式还是我会唱?”
“我想我们定是能逃过去的,有一回就有二回,等到长公主殿下发觉少了咱们两号人物,还不知到哪年月上了,咱有的是好日子逍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你说得有道理。”薛琅翻了个身冲里,竟还是接着睡的意思。
没辙。赵厝只得上了手,先探探她额上并无高热,又拥人入怀,四下里也不见甚明面上的伤损,只当是她真犯懒,“怎么着,你真忍心教我一人赴宴,落得不知多少无谓口舌不说,连累得你也没脸,我知你不在乎这些,往后咱们到底还是很有些共处的时日,我面上光采难道不是你面上光采?”
“我当真觉得三爷句句有理,也当真疲累,三爷只当还人情,容我暂歇片刻,也有精神赴宴不是?”
赵厝便闭了嘴,良久才出个声,“你歇着吧,是我考虑不周了,左右时辰还早,等我再叫你时可得起身,可推脱不得了。”
“嗯。”
薛琅得了清净终于闭得上眼,脑中乍清明乍糊涂,转动着无数个念头。
只是她几乎能够确认,依托重生之福而长存于心的那一股子笃定到几乎蔑视众生的强劲心力,是在此刻开始失去的。
“我问你一事,你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也不要瞎说。”
赵厝无所事事,正把玩着散落至她腰侧的一缕墨发,闻言便也端出副正经神色,“这也奇了,我以为你的眼线早已遍布帝都,竟还有拿不准的,竟有我也不能瞎说的,罢罢罢,你总要先说个前言,才知道我有无后语来接茬呢?”
她皱着眉听完这一套,也不像是有个正经的答复的样子
,憋不住笑出声来,便起了身道:“可别误了赴宴时辰,快唤人进来与你我梳洗起来,再不要做那些显眼不讨好的蠢事了。”
“你这人,挑起人兴致又丢开手,可是要遭天雷轰的,”赵厝埋怨着,又扯不住她,只听得她嚷着要穿那件“衮了粉金细边满绣芍药的长襦裙。”
便听着外头像是苍耳的音儿应了个声,再是几声脚步响,是往旁边小库房去了。
“她们那里知道放在那里,那是前儿傍晚才送来了,同二爷我的礼服用的是同一批料子,我说瞧瞧绣工可有偷工减料的,就收在了西边儿书房里挨着书案那一处箱笼里。”赵厝忙要赶出去,“还是等我取来,我混惯了的地界,别叫她们毛手毛脚碰坏了什么物件。”
薛琅便起了疑,扯了他一把,似笑非笑道:“这可不是奇了,自我进你府中,衣裳用具何处不是各人顾各人,就是那件新衣裳也是才时兴的样子,也只叫布坊作了我的尺寸,走的是我娘家带来的私库,怎的多了你一套出来,这是怎么个算账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