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琅,”孙掌珠气急败坏,“腾”一下立起身,不戴张口辩说个分明,身形晃晃的又跌坐回去,她在母亲床前跪了整夜,也不是铁打的,这样一惊一乍的折腾,如何经得住。
薛琅倒是立时便收了话头,端过边桌上的一碗参汤,举了勺子殷勤送到她唇边。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话。”
孙掌珠脸皮薄,推不过用了半碗下去,正攥了手帕擦嘴,忽地打个呵欠,犯起困来。
“姐姐累坏了吧,”薛琅两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打量够了掌珠,瞳仁渐渐涣散,看着似在失神,口里喃喃道:“累了你只管瞌睡去,管他什么梁家孙家,我只好你好好地做个梦给我。”
“可是……”掌珠语带迟疑,怯生生道:“梁家是京中高门,轻易哪能得罪的,孙家、我可不就是姓着孙的么,怎么就好不管了的?”
薛琅还是一副散漫神情,口气却笃定,两手将她脸颊捧定,道:“什么梁家家江家,你只消记得,你妹妹薛琅,是同你一条心。”
“是么,怎的她姓薛,我却不姓薛……”半梦中的掌珠呓语连连,眼皮上似是吊着两个千斤重的秤砣,她的意识与感受都变得缓慢至极,迟钝地沉醉于薛琅的絮叨里,清明渐渐在被蚕食,到落至尽头黑梦的这过程里,全是种舒坦至极的倦怠缱绻,使得她也渐失执着,再不复清明。
是么,我曾有那样一个妹妹么?
我站在一条没见过的路上,为何此时是我孤身在此地。四方里全无旧景故人,既是无处可退,怎么忽而又有了蜿蜒生出的一道细长白光自我脚下生出?
那么,那一头站着谁,我观他身形面庞,可是我那没心肝没福寿的死鬼夫君?
孙掌珠成婚那年,风和雨顺,气候清明。婚期正值四月,上京城所有应季的花,都簇簇团团盛开着。
真真是个天时人和的好景象。
她是十五岁出嫁,二十五岁即新寡。与她丈夫相处的年岁不及与家中父母姊妹长久,情谊更无从比较。
可是江家寡嫂的名头,从此就跟鬼缠身似的跟上了她。
“呵。”
万千少女心事正不知从何梳理,掌珠听见了一声从上方传来的轻笑。那是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音色,与从前学堂里隔墙传来的童男读书笑闹不同,与年节时往街头去听见的老生旦角唱腔亦不同。
随即挡在面前这许久的红纱盖头被一杆如意称挑走,她才瞧见自己的夫君,江家鹤举。
江鹤举大她三岁,天资卓绝,文韬武略从不曾落于人后,十五岁随叔父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官拜五品中郎将。
而她孙掌珠在做什么,可做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十二岁拜在周夫子门下,也很学了些典籍经义,竟有大半是为了补上薛琅那一份的课业。这江南来的带着她父亲不知真假的血脉的妹妹,做出来太多需要被收拾的烂摊子,实在不像是孙家养出来的,又实在被她记挂着,实在被她遮掩帮衬着,命运主笔的灾厄种种,难以胜数,能躲过一遭算是一遭罢了。
她的妹妹,她的天魔星,她的千机娃娃,她的薛琅。
婚后的生活很多新鲜。她嫁妆里许多江南来的布匹与食谱,翻出来花地更替着从前的乏味日子。
江鹤举是个难得的干净人,没有难缠的姨娘嬷嬷,不好交际去什么酒肆妓馆消遣,婆母又吃斋念佛是个不在俗世里打算的修行人。头几年的日子确是比在孙家过得舒爽多了。
赶上那一阵边关太平,江家素来得宠,份例上半月的婚假,愣是自四月初放宽到七月中旬,到了再不能推脱的,再不得不分别的时刻,掌珠发觉自己的生命里多了一个需要时时刻刻牵肠挂肚的人物。
他之紧要,将她娘家父母兄妹加起来的要紧都比过去,偏偏不得个好死。可不是叫人想得要瞎了心,恨得要盲了眼。
掌珠是最温厚不过的性子,再怎么舍不得挽留也说不出口,再怎么恨有情人不得善终,也做不到指天咒骂,或是固步自封。
“你该揣上个孩子了,”嫁进江家第三年,婆母就这样念叨,“不论男女有了一个,你身上就再无可指摘的地方了,这样机灵的姑娘怎就参不透呢,人生在世走一遭,谁又是能躲的过去的,趁年轻走了一遭世人都走的老路,掉下块肉来,后头不是大把好时光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