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子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那位娇小姐日常所食虽精,却不能养身,起居作息悠闲无比,实不是惜福之道,可不就病上加病,与服毒又有何异?”
“怪道你说什么富贵之苦,原是这上头来的。”薛琅放下剩了半碗茶的茶盏,眼神一动,“你说长公主殿下求医多年,该多倒霉才能遇上的个个是草包呢?”
依着她的性子,比着公主府的财力势力,怎么就把个娇贵女儿治到心如枯木的地步?
“那可说不好,你没瞧见我这刚有些起色,在公主府上就差不多能横着走了。”空空子笑道。
薛琅面上凝重了几分,“殿下是万里挑一的将帅之才,并非三言两语便轻信之人。”
“说起来……”空空子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道:“这两日似乎清了不少人出府,连江小姐身边两个从小跟着的丫头都不见了。”
空空子自小的习惯便是通读医书至天明,嘴上数落江流儿作息不良,不知保养,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客居公主府的几日都是靠着医者良心撑起几分清明,每日施针过后便蒙起大被,睡至晚膳后,府里哪个敢扰她,都当是神医关在屋里不知要写出多少治病救人的绝妙方子来,三餐饭都俭省成半夜一餐,实在是比过往请的,那起子谋财害命的郎中大仙儿,不知好了多少去。
这昼夜颠倒不比服毒自戕更痛快的作息,便叫她发觉了连日来公主府不寻常的人员变动。
若只是伺候上不合心意,青天白日不能打发么,她瞧着从后门出去的都是有手有脚能自己动换的,也不是趁月黑风高行抛尸勾当,有什么遮掩的呢?
“既是这样,你今夜先在楼中安置,别回去了,待我打听清楚再做打算,这些皇族高门之间的千丝万缕,可别把咱们这些喽啰网进去了。”薛琅叮嘱道。
空空子再是医者仁心,也先要自保为上,下一代传人可是连根毛儿都没养出来,面上也沉重了几分,点头道:“今日针已施过,便是我不露面也没甚紧要的,我听您的。”
上辈子在苍耳死前,薛琅与公主府的人事无半点儿交集,实在想不起来在她忙乱的新婚夜过去不满三月,长公主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心事重重回了府,从马车往杌凳下时忽然福至心灵,扭头往车内钻,“快,掉头。”
赶车老刘见她这连滚带爬的架势哪里还敢怠慢,忙调转马头,鞭花甩得生响,“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去城南甜水巷。”薛琅忧心如焚,这时已赶不及去针线铺子换薛家的马车了。
老刘挥出去的一鞭子转个弯甩上了自己的手背,立时绽开个豁大的血口子,他龇牙咧嘴道:“夫人,那男人家家扎堆的地界儿可不是你能去的呀。”
“啰嗦,你们男人作甚往那处扎堆,当我不知道么。”薛琅已是气极,只觉得浑身血都涌上头脑,缩在马车里人直打晃,哪里还有好气口,“只管赶好你马车就是,误了我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老刘也知道这位不是个好惹的,这不过安生了几日便按捺不住了,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祸事来,只盼自家三爷有耳报神救场,别给当面捉了,那就还有转圜余地,当下心里就有了主意,故意绕路去正阳街,嘴里吆喝得震天响,做出个得力的假象来。
却哪里知道,正是这一绕远,挡了一桩祸事呢?
薛琅在车里昏昏沉沉的,想起来一桩旧事。
“阿娘,为什么这里有两个一样大的妹妹,两个包被也是一模一样的,不怕分不清么?”
“一个壮些,像小老虎,一个瘦些,像猴崽子。”薛月容笑道:“怎么会分不清呢?”
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偎在薛家睡了两代人的摇篮里,这不知是什么样的福气,叫商户薛家沾染上皇家贵气,更不知是什么样的缘分,数年后其中一个被薛府家丁送往京城,薛琅没认出来,这便是其中像小老虎的那个。
她生来力大无穷,能撵狗赶鹅,她又乖巧懂事,跟着落魄的两母女捱过许多三餐不济的日夜。
“小姐,我是苍耳,长在荒野里带钩的那个苍耳,小姐你从田埂上走一趟,我便抓在你衣袖底下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