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甜水巷。
薛琅许多折子话本里的书生最后横死在这花红柳绿的脂粉巷子里,说起来被周也棠周夫子缴去的那些手稿里,大多是这些没甚意思的章回,偏那些下学回府后就出不了二门子的姑娘甚是喜欢这口味。
她跌跌撞撞下车,街头至街尾高悬彻夜通明的花灯,烛光落在她面上,映得脸色愈加惨败,老刘只觉得是活见了鬼,偏那常跟着新夫人的小丫头不知疯到哪一重天地去了,叫他如何应对,真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来,与辕前拖车的马兄并作一列。
“你家三爷最常去的是尝珠楼还是点翠阁?”薛琅歪斜的身形立于巷子口,拖在地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夫人抬举我了,三爷身边的人都专伺候他一人的,我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哪里知道爷们这等喜好?”老刘一脸惨像,眉眼快耷拉到嘴边,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只等天一亮就下场鹅毛雪来。
薛琅晃了晃,劈手夺过他的马鞭子,在手上勒了几圈,“你好生在这里等着,哪处也不要去。”
“小的不敢呀。”这话说完,专等着薛琅转身,一溜烟钻进旁侧小道,转弯抹角抄近路上了尝珠楼,给他那鞋子帮也挨不着的主子通风报信去了。
薛琅背上一阵一阵冒冷汗,脚步虚浮却诡异地倒不下去,纤瘦身躯在花灯虚张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你做什么来了?”眼前白衣裹挟满袖甜腻酒气,稳稳扶住她。
看清来人后,她将自己推远两步,站稳脚后才笑道:“怎的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了?”
“你想来就来,我管不着。”梁临安朝后头努努嘴,“管你的人来了。”
薛琅踉踉跄跄赶上去,扑进他怀里,闻见的是同样酒气,“我要回江南去,今夜就要回去,一刻也等不得。”
赵厝浓眉紧拧,声音却不由自主放轻,“你生着高热,咱们回府请大夫来。”
“不好。”薛琅攥紧他衣襟,“今夜不回去,我便活不成了,你信我这一回。”
“一晚上功夫,我就是现长翅也飞不回去,你有什么非要去江南才能得来的?”赵厝急道:“你说,临安也在这儿,你要跟他回去,我也必不拦着。”
薛琅嘶哑笑了两声,倚在赵厝肩上,侧眼瞧向梁临安,“他若真入了眼,你是拉不回来也拽不住。”
赵厝见她这样子怕在外头闹起来,朝老刘使了个眼色,便立马有人引着三人进了一处暗巷。
行到巷尾,挑着盏银红花灯的人家开了侧门,一妇人打扮的窈窕女子出来,道声万福,将他们带进一间厢房,摆了茶果便退了下去,期间再没多半句话。
薛琅难受得管不了这处人事不寻常,摸到那茶壶水温,急急倒了几杯灌下,她眼里似有两簇纷乱的火,口里念念叨叨,“有一官差押解犯事和尚往流放地,和尚受不住苦寒,夜间趁官差醉酒挣开枷锁,将身上僧衣换与他,剃光了他的头发,照样给他锁了手脚,至天明时官差醒来,百思不解,和尚还在这儿,我却去了哪里呢?”
赵厝一脸古怪,抬手覆上她额头,“怎么真说起胡话来了,真要是烧坏了脑子,也太不上算了。”
薛琅横他一眼,接着对梁临安道:“眼见着天也快亮了,您这酒也该醒了。”
“什么意思?”便是逛花街,这位也是扛着大刀来的,盘龙距豹的刀柄在石板地上磕出清越声响。
薛琅道:“掌珠姐姐已有长公主殿下出面与江家脱离,不日便会接往城外妙灵寺为江家小姐祈福,你多年求不可得也等下来了,何必急于一时?”
“你如何知道的?”赵厝几乎咬着舌头,长公主忽然提出接孙掌珠去往妙灵寺的事儿正是方才尝珠楼里,梁临安与他相商之事,二人一致认定这是长公主不满家主江尚多年来冷落,拿侄媳妇给自己女儿祈福请愿落江家的脸面,甚至梁临安这炮仗性子打算天明就去妙灵寺埋伏着,只待人来就劫了去,与她天大地广去做对儿亡命鸳鸯。
薛琅这时没再拿“会相面”那一套糊弄他,而是道:“公主府近日找着个神医,你们可听说了?”
“公主府三天两头有神医大仙叫板,否则那风吹就倒的病秧子能活到现在?”赵厝不以为意。
“那神医是我找来的。”薛琅看着他道:“当年你母亲生你时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便是这位神医的祖父给拉回来的。”
梁临安问道:“既然病治好了,为何还要如此折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