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前头绿蜡厅里已摆上酒宴,薛琅挽着苍耳去了。
“琅儿,怎么还不来给为父请安?”
薛琅迈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这还是重生以来她第一回见着生父。她最先学会的称呼不是父亲,而是“薛米”。
薛琅无法忘记的是三岁时一个睡意朦胧的清晨,她在堆金砌玉的绣楼醒来,赤脚跑进小花园,穿过游廊去寻她母亲,被一人截停,拉着手上上下下打量,“你是我的琅儿?”
“薛米,放肆。”有家丁呼呼喝喝,拉开了父女二人,那时还没忆及显赫家门的落魄乞儿,见着薛月容还得恭敬称呼一声大小姐,连小姐闺房也是不能轻易进的。
两世为人的薛琅,忽然没那么怨恨父亲,停顿不过一瞬,眉眼带笑地上前去规矩地行礼请安,“薛琅给父亲请安,愿父亲过往随风,平步青云。”
“好了,入席吧。”孙寻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动容,迎着大夫人难看至极的脸色将薛琅扶起,这一餐饭吃得可谓是其乐融融。
薛琅不禁陷入思虑,父亲常年来堆于她们母女俩的冷待,是否有着十年仰人鼻息的报复呢?母亲在世时不是常说,读书人尽是一般的小心眼子么,钻起牛角尖来,比小女子耍小性儿难缠多了。
用罢饭,薛琅挽着苍耳在游廊溜食儿,见赵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便道:“行了,今日醉香楼开张,你别跟着我了,你不是同人约好了么?”
“你怎么知道的?”赵厝一脸被识破的羞赧,早跟孙珏商量好的说辞全无了用武之地。
“我会看相,行么?”薛琅没好气道,同苍耳越走越快留赵厝一人在后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莫名有种难言的痛快。
薛琅径直去了书房,孙寻虽受用与这孽障女儿的服软恭顺,薛琅却也没打算轻易翻过这篇儿去。
“来了?”孙寻却是早有预料似的,端坐书桌前,头也不曾抬。
“是。”薛琅抿抿嘴,深吸了几口气,道:“父亲大约知道琅儿所求为何,我也不必多费口舌。”
孙寻搁下笔,叹了声长气,“到底是在薛家就养定了性儿的,一时难改啊。”
薛琅腹诽,你孙家养出的女儿个个都是好的不成,孙掌珠可也视江家为狼虎窝,谋算要我助她出逃呢。
“父亲说的是,薛家女儿性情难改,却也不必撕破脸皮闹得不像。”薛琅定定神道,“我只为一项,母亲生前置办下给我的陪嫁里,少了样攒金珠的玉石簪子,我在夫家不必为吃穿发愁,闲来无事,清点物品时却少了这一样,本也不值个什么,只那簪子是母亲少时带过的,我这做人子女的,已然无处尽孝,记起了一项,便得收回一项,天长日久的,收回来的多了,也不算辜负母亲一片为我的苦心。”
孙寻沉吟良久,道:“大夫人出身簪缨世家,断做不出那等宵小之事。”
“我可不敢疑心到她头上去。”薛琅笑道,“女儿不孝,婚事匆促,偶有纰漏亦不是没有可能,父亲当个事儿记挂着,如今琅儿出了门子,便不多扰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要走,迈出门槛时,脚下又绊了回,勉强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你这般嘴脸,我以为你母亲还在世上。”
“是么。”薛琅无声笑开,“虚活一十六年,不辱门风,那便是薛琅的福气了。”
薛琅整整衣裙,道:“父亲别记错了,我母亲是进孙府大门的那天就死了的,孙家的财力,养不起她。”
“孽畜子。”
她听到父亲在身后乱骂,掷出一物来,正落在脚边,薛琅拾起来,却是她说的那枚簪子,对着日光一照,闪耀着孙寻看不上的珠光宝气,她咧开嘴,笑得更欢。
“孽畜生孽畜子,天经地义。”
“你……”孙寻气得跌坐在太师椅上呼呼喘气,奋力掷出一册书,正中薛琅后门心,她也没恼,拾起来见是本《孝经》,头也不回地嚷了句,“谢父亲赐书,琅儿定好生读过再来请教。”
出了孙家也没人相送,薛琅在这里既非爱女又非香客,反倒占了个来去自如。
上了马车,苍耳便问道:“小姐,咱们这不是回赵府么?”
“不忙,答应了人家的事儿,总得替人了结,薛家这么多年招牌靠的就是说话算话四个字儿。”薛琅道。
轧轧行了半个时辰,她们在一家茶楼后院停下。
苍耳伸手扶她下车,边拧身仰头望向那座三层半的小竹楼,又见这后院也丛生着翠竹森森,一阵风吹来“沙沙”作响,此外再无人声,煞是清幽,连苍耳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咱们为何不走正门?”
薛琅负手望向二楼半开窗处,一头戴长帏帽,烟胧雾罩娇怯万分的身影,谁能想到苍耳就是因她而死的呢?
默立半晌,她握了握苍耳手臂,“我知你是个谨慎的,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做声,此番咱们要见的是大长公主的独女江流儿,那可是个蒲苇草编就的美人灯,熬着一点子心火活着,咱们气儿喘大了,不是给她吹熄了,就是惹火烧身,都是个死不足惜,明白了么?”
这一番话给苍耳唬的一愣一愣,“哦”都不出声,只不住点头,表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