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因王国有句流传百年的谚语:
贵妇的裙摆比信使的马蹄更快,闺房的私语比教堂的钟声传得更远。
不过几日时间,艾伦在王太后举办的沙龙上失仪失态、被震慑得魂不守舍的消息,便像风一般刮遍了王都上下所有贵族圈层。
曾经,众人看重他是国王欧文亲自扶起、亲授族徽的血亲,是身怀光明魔法的特殊者,即便血统存疑,也需谨慎对待,不敢轻易轻慢。
可沙龙一事后,那层由国王亲手镀上的光环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原来这位回归的废王子,也不过是个怯懦、软弱、上不得台面的角色。
于是谨慎变成试探,观望变成轻视,尊重变成拿捏。
贵族圈的风向向来如此,一旦有人露出弱点,便会立刻被视作可蚕食、可利用、可踩踏的对象。优雅体面的面纱之下,是最冰冷的弱肉强食。
但让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的,是艾伦与欧文的那次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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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结束次日,艾伦入宫请见。
琉璃偏厅内暖光流淌,四下并无旁人,只有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他低着头,白金发丝垂落颊侧,指尖在膝上轻轻收拢,先一步躬身致歉,语气里是真切的自责:
“前日沙龙之上是我失态,没能守住王室体面,让宗亲蒙羞,如今遭人议论,都是我的过错。”
他喉间微动,肚子里已经酝酿好一整套应对措施——主动出席公开场合,修补形象;借着圣物馆事务展现沉稳,扭转怯懦风评。
可没等他将第一个词说出口,欧文已经抬手轻轻按下,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道歉。”
年轻的国王声音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她本就有心针对,无论你做得多周全,她都能找到发难的由头。这不是你的错。”
“你什么都不必做。”欧文继续道,语气里是全然的包容,仿佛只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弟:“流言、非议、试探,这些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安稳留在王廷,不必理会外界纷扰。”
艾伦欲开口的动作顿住,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堵在喉间,尽数散成无声的气流。看着兄长平静无波的神情,看着对方自然而然接过所有责任的姿态,指尖悄然僵硬。
他保持着微微前倾、欲言又止的姿势,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没有再开口,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怔忡与清明。
——兄长没有问他打算如何补救,没有要他振作挽回,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对“王室颜面受损”的在意。
那份过分宽厚的安抚,像一层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绒布,将他所有打算轻轻裹住、按下,不留一丝缝隙。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了。”
欧文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随即扬声召唤侍从:“传我令,由首席王室衣饰官兼御前近侍埃利,护送艾伦返回居所。”
这是王廷里最亲近的荣宠——御前近侍掌管国王贴身起居、衣饰礼仪与内外传话,是王权最直接的延伸。
派此人相送,等于当众宣告:即便艾伦失态,国王的庇护依旧分毫未减。
艾伦躬身行礼,缓步退离。
走过雕花廊柱时,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微微垂眸,望着地面上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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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事情便开始“明目张胆”起来。
午后的玫瑰花园下午茶,是王都贵妇们热衷的聚会。
白瓷花钵盛放着盛放的玫瑰,银质茶具折射暖光,空气中飘着茶香与香水味,一派优雅闲适。
艾伦应邀前来,身形清瘦,神色温顺,一入场便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他刚落座不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一位身着鹅黄长裙的贵族侍女,不小心摔了茶杯,指尖被划破,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她的主人——博福特公爵夫人立刻查看:“哎呀,可怜的安拉,怎么这么不小心。”
随后她看似关切,实则目光直直投向艾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不容拒绝的要求:
“正巧艾伦阁下在此,您身怀光明魔法,心地又这般善良,可否麻烦您为我的贴身女侍治疗一二?不过一点小伤,不敢过多耽搁您。”
一句话,将艾伦架在了道德高处。
周围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视线隐晦落在艾伦身上,带着旁观和试探。
艾伦没有推脱,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举手之劳。”
他起身走到侍女面前,指尖凝起淡白微光,轻轻覆在伤口上。
不过片刻,流血止住,伤口愈合。
“多谢艾伦阁下!”公爵夫人立刻高声赞叹,语气夸张:“阁下的光明魔法温和又灵验,心地更是仁善慈悲,不愧是莱因哈特的宗亲!”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有下一位贵族开口。
“阁下的魔法竟这般厉害!正巧我家的管家连日咳喘,药剂无效,教会的赐福师又抽不出空,不知阁下能否屈尊,前往府中为他医治?”
不等艾伦回答,便有人应和:“艾伦阁下仁心厚德,定然不会拒绝这小小请求吧?”
一句句恭维,一层层道德绑架。
没有人提报酬,没有人问意愿,所有人都在试图营造一个认知——这位软弱、好说话、没有实权的废王子,理应免费为他们提供光明魔法治疗。
艾伦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是一场围攻,是贵族圈对他位置的最终判定。
是猎食者,还是被捕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