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下城区的黄昏，被腐烂与腥气泡透。

泥泞的土路被来往的赤脚、破靴踩成粘稠的黑浆，两旁歪歪扭扭挤着私自搭建的木棚与石屋，茅草顶烂得发黑，墙缝里渗着霉斑与脏污。

风一吹，混杂着馊掉的麦酒、动物粪便、劣质烟草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这里是王都的阴影，是贵族们绝不肯踏足的泥沼，也是情报、暗杀、交易与背叛最密集的温床。

洛兰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披风，黑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绿眸在昏暗中沉得像寒潭，步履轻而稳，避开路上的水坑与横躺的醉汉，一路七拐八绕，才在一片最混乱的窝棚区深处，找到那间连门牌都没有的出租屋。

门板是裂了缝的旧木板，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嘈杂的暗巷里并未引起注意。

洛兰刚踏入半步，一道寒光骤然从黑暗里直扑面门！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刀锋冷冽，直逼咽喉，是经过无数次杀戮打磨出的致命角度。

洛兰反应极快，身体本能后仰，腰腹发力硬生生折成一个险而利落的角度，刀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几乎是同时，他右手长剑出鞘，横斩而出，力道沉稳，直接将偷袭者逼退两步。

偷袭的身影灵活得像一只野猫，轻巧后跳避开剑锋，落地时悄无声息，没有再追击。

黑暗里，一道少年的声音凉凉响起，带着惯有的嘲讽与乖戾，语气轻飘却扎人：

“看来骑士老爷在王廷里的安逸生活，暂时还没把你那点可怜的身手废掉。”

洛兰收剑入鞘，动作简洁利落，绿眸在适应黑暗后，冷冷落在对方身上，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看来你是嫌动静不够大，想让我们一起暴露。”

莱斯特“嘁”了一声，不屑地撇过头，不再说话。

少年身形单薄，十四岁的年纪，却有着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棕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标志性的红瞳在昏暗里像淬了火的宝石，亮得慑人。

他在下城区待了七八天，衣摆不可避免地沾了泥污，可眼神依旧锋利，周身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戾，半点没被环境磨掉。

洛兰懒得跟他计较这种无谓的偷袭，上下扫了他一眼，确认状态还算不错，才把一个包裹丢过去，直奔主题：

“给你带了干净衣服、伤药，还有钱。”

“最近有什么进展？”

包裹被莱斯特接住，不算重，却很实在。

莱斯特随手扯开包裹，快速翻查了一遍。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铁皮罐子时，他动作一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罐树莓糖，糖粒晶莹，带着淡淡的甜香。

那是艾伦喜欢的味道，也是艾伦特意给他带的。

莱斯特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红瞳里闪过一丝雀跃，连眉宇间的戾气都散了几分，对洛兰的提问，也没那么反感了。

“算是有点进展，”莱斯特把糖罐小心揣进内侧衣兜，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凉薄：

“我发现一家叫‘锈钉’的酒馆，老板暗地里是情报贩子、掮客，还接暗杀的活。虽然外表很粗野，但偶尔会用些‘高级’词。”

洛兰眉峰微抬：“你觉得他是被什么人安插在这里的？”

“你不算太笨。”莱斯特点头，红瞳里闪过一丝冷锐，“也可能是他自己搭上了上层的线，在这泥坑里蹲守猎物。我装作是一个外地来的独身杀手，目前刚在他那里接了三个任务。他很谨慎，除了第一天派人跟踪过，后面一直没有其他动作。”

洛兰平静道：“你打算等他主动招揽你？”

这句话换来莱斯特一声冷笑：“天真。他最先会怀疑我也是个背后有主的人，别家派来的钉子，或是带着目的卧底，处理我会非常谨慎。只要我不越界，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洛兰皱眉：“但你的策略，应该是不让人怀疑你背后有人。”

“这才是第二步，”莱斯特抬眼，红瞳在黑暗里亮得慑人：“我会慢慢露出‘破绽’，逐渐展现其实我没同伙、没靠山、没后路，就是个孤狼，最后再让他发现我其实是个叛逃的杀手……”

他说到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冷哼，那声音薄得像冰，透着深入骨髓的漠然：

“而这本就是事实。”

洛兰沉默一瞬。

他知道莱斯特的过去。被贵族豢养，从小训练成杀手，漂亮的皮囊是筹码，狠戾的身手是工具。

反抗、逃跑、濒死，若不是被艾伦捡到，他早就是路边的一具无名尸。

莱斯特像是没察觉他的沉默，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说着自己的计划：“……用一个真相，去掩盖另一个真相，把之后所有的行动都伪装成私仇，而这个‘真相’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抬眼，红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看透人心的凉薄：“自己发现的真相，永远比别人说的更可信。”

洛兰的眉头皱得更紧：“风险在于，他如果真的把你曾经的背景查出来。”

一旦过往的黑暗追上来，不仅莱斯特危险，连艾伦都会被牵连。

可莱斯特却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耸了耸肩：“查出来最好。”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恐怖。

红瞳里翻涌着黑暗的恨意，像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冷：

“以我当时逃出来的伤势，如果不是艾什哥救我，肯定活不下来。在那些人眼里，我早就是个死人。”

“被一个已经死掉的幽灵报复……”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甜腻又阴森：“这滋味，我真想让那些人也都尝尝。”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刚被收养的时候。

阴暗潮湿的地牢，冰冷的石床，面目模糊的教官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的声音如同生铁：

“从今天起，你们都是死人。”

“没有名字，没有感情，没有过往，没有未来。”

“你们是幽灵，是兵器，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

“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执行任务。”

烙印烫在后颈，与皮肉烧焦的味道一并烙在心头。

他拼死反抗，割开皮肉，硬生生削掉那块烙印，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消失的刀疤。

那道疤，此刻就藏在莱斯特棕发的遮掩下，藏在他所有乖戾与残忍的最深处。

见莱斯特早已把一切盘算清楚，洛兰也没再多叮嘱，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在王廷，叫他艾伦。”

不要再叫那个被尘封的、危险的旧名。

莱斯特猛地抬眼，狠狠瞪着他：“我叫他什么，轮得到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