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从未想过塞西莉亚是瞒着王太后行事，那位曾摄政掌权、在王位之争中败而不倒的王太后，政治素养绝非寻常贵族妇人可比。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艾伦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清醒的考量：“她虽是王太后的侄女，却代表着佩蒂特家族。”

“王太后阁下早已改姓莱因哈特，不能完全代表佩蒂特家族的利益。所以家族才将她送进宫，让她在王廷立足，延续家族势力影响，因此她才会展现出独立性，不单单只听命于王太后。”

他认真分析着这些王廷势力的纠葛，却发现洛兰一直静静地盯着他。

“怎么了？”艾伦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问。

洛兰语气平淡却直白：“你其实压根不记得那位小姐长什么样子了吧？”

艾伦的表情瞬间一窘，原本清晰的思绪被打乱：“我……我要是再遇到，肯定能认出来的！毕竟她的特征很明显，浅金色头发，月白色长裙……”

他说得底气不足，连自己都不太确定。

洛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帮他补充道：“那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十分柔弱的小姐，皮肤很白，浅金色的头发卷得很精致，说话的声音非常轻盈，看着就让人不忍心为难。”

艾伦一愣，有些意外，“我还以为，能在王太后阁下身边周旋，还能独自解围、试探他人的，会是性格更坚强独立的女孩……”

“那真是一位人如其名的小姐……”他轻声感慨，随即又皱起眉：“那她就那样主动找过来，跟你说了那些话？”

艾伦有些想象不出，那样一位温婉柔弱的小姐，主动走到洛兰身边，与他闲聊试探，当时的场景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洛兰发现自己隐瞒了贵妇刁难的细节，让他理解出现了偏差，连忙补充道：“并非无故靠近。此前有几位贵族夫人过来搭话，我应对的不好，惹得她们生气，当众出言刁难，也是塞西莉亚小姐及时出面，帮我解了围，后来才跟我说了那些话。”

艾伦听完，立刻看向洛兰，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他太了解洛兰的性格，沉静寡言，不屑与虚伪的贵族周旋，更不擅长应对那些轻佻的搭话，若是被贵妇们围堵刁难，定然会十分不适。

“原来是这样……”艾伦轻声说，语气真诚：“那她有可能只是比较欣赏你，欣赏你的沉稳与忠诚，才会出手解围，又主动与你说话。”

洛兰微微垂眸，语气平淡：“我没什么可欣赏的，只是一介护卫骑士，守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怎么会，”艾伦笑了起来，忍不住打趣他，“你这样俊美又沉稳的骑士，向来容易受到偏爱，欣赏你也是正常的。”

艾伦在夸自己，但洛兰反而有些不高兴，换了话题：

“对了，莱斯特今早送了密信过来，说已经在下城区站稳脚跟，约定了新的秘密联络地点，减少来往梣木小筑，怕被人跟踪。我明天一早，就去新地点与他碰面。”

提到莱斯特，艾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莱斯特孤身一人潜入王都下城区，混迹于最混乱肮脏的底层，做着最危险的情报工作，稍有不慎就会面临危险。

“让他务必小心，”艾伦叮嘱：“下城区龙蛇混杂，比王廷更危险，让他不要为了情报贸然涉险，实在不行就先撤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会叮嘱他的。”洛兰点头：“他比我们想象中更擅长在底层生存，不会轻易出事。”

车厢内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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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兰轻声开口：“你上一次有这样的症状，还是在玛利亚和黛丝……之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足以让两人都陷入沉默。

洛兰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但这情况实在危险，他不能不问：“这一次，是回到王廷的缘故吗？”

艾伦的身体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睫毛剧烈颤抖着，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痛苦。

他低下头，白金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可能是因为最近比较累……但你说的……大概确实也有回到王廷的缘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过去的回忆，也藏着所有的痛苦。”

回到王廷快半个月了，他每日出入王宫，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宫殿里，却始终没敢靠近当年与玛利亚一同被幽禁的那座高塔。

“我一直没敢回去看看。”艾伦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那座高塔，我和玛利亚待了七年的地方。她从出生起，就被送到那里，没有见过王宫的繁华，没有感受过家人的温暖，只有我和莉亚嬷嬷陪着她，陪着她在阴冷的塔里长大。”

他一直都记得，小小的玛利亚攥着他的衣角，仰着稚嫩的脸庞，眼睛亮晶晶地说要成为剑士，保护他这个二哥。记得她在塔里种下小小的野花，说要等花开了，送给母亲。记得她在夜里害怕打雷，总是缩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艾伦一直觉得，在那些被幽禁的黑暗时光里，不是他在照顾玛利亚，而是玛利亚的存在，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被流言、放逐、绝望吞噬的世界，让他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是因为有她，我才能在那座冰冷的塔里，熬过七年的软禁时光。”艾伦的声音微微颤抖，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在八岁那年，惨死在那场大火里……”

洛兰的心像被狠狠揪紧，疼得厉害，记忆里妹妹黛丝的脸，也在此刻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

他伸手将艾伦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他，轻声道：“我们会找到凶手，会为玛利亚和黛丝复仇，会查清所有的真相，让她们安息。”

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予艾伦一点温暖与支撑。

艾伦靠在他的怀里，终于不再压抑，无声地落泪。

七年的软禁，妹妹的惨死，母亲的污名，王廷的诡谲，复仇的压力……所有的痛苦与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马车依旧平稳地前行，朝着银叶巷的梣木小筑驶去。那里是他们在王都的藏身之所，是暂时远离阴谋与危险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艾伦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他从洛兰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却又带着一种灰烬重生的坚韧。

“我没事了，”他轻声说，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让你见笑了。”

“不会。”洛兰摇头，认真地看着他：“在我面前，你不必强装坚强。”

艾伦望着他沉静而真诚的绿眸，心底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停在了银叶巷口。

洛兰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将艾伦扶下车，两人并肩走进梣木小筑。

洛兰看着艾伦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在心底默默下定决心。

他会永远守在艾伦身边，做他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护他走完这条复仇之路，直到得偿所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