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斯特抵达前,洛兰准备好了热水让艾伦入浴。实木浴桶安置在里间的盥洗室,水汽透过雕花门缝漫出来,混着淡淡的草药香。
艾伦拿着换洗衣物走进盥洗室前,问洛兰要不要也洗个澡,要洗的话他洗完就先不收拾了。
洛兰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有点意动,听完后半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又决定不洗了:“你放着我来收拾就好。”
艾伦见状也不勉强,推门进了盥洗室,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矮凳上。
热水蒸腾出了一天的紧张疲惫,将四肢百骸的僵硬都熨帖得舒展开来。他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缓了片刻,便开始在脑海里复盘今日的一切。
镜厅里的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清晰闪过,德维尔侯爵的隐晦试探、瓦莱丽夫人的冷嘲热讽、年轻贵族的好奇打量、邻国使节的旁敲侧击,还有那些未曾上前却目光灼灼的旁观者……
每个人的身份、派系、说话的语气习惯都要一一记清,更别说还有他们彼此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在乡下行宫的那些年,他一个月都见不到几个陌生人,如今骤然要记几十上百个重要人物,只觉得脑袋都在发烫,
这还只是单纯的见人而已……艾伦轻轻叹了口气:郊外野餐、秋季狩猎会、宫廷舞会、私人沙龙……往后的社交活动只多不少,他那点从书本上学来的礼仪知识,在真正的上流圈层里,只能算一点皮毛,稍不注意就会失礼。
温吞安分……换句话说就是沉闷无聊。虽说眼下的情势正好需要他低调,可事实上,以他如今的礼仪见识和社交经验,就算想高调也根本支撑不起来,只会沦为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想着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艾伦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干脆就当个笑话,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损害长兄的颜面?
……王室对有“精神缺陷”的弟弟仁善照顾,这本身应该不算什么坏名声吧?
这自暴自弃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艾伦往热水里沉了沉,将下巴抵在水面上,眼底满是无奈:
……若真的装成那般模样,所有正经的贵族都会对他避之不及,他自己把自己孤立在圈层之外,别说查明母亲流言的真相为玛利亚复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都无从接触。
这条路,哪怕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盥洗室里只有热水轻轻晃动的声响,艾伦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一旁矮凳衣物口袋的位置上——玛利亚跟黛丝葬在了一起,他身上一直带着那枚发卡作为念想和动力。
可如今,那枚发卡也被封存在王廷的圣物馆里,再也不能被他握在手心摩挲作为慰藉。
艾伦低垂下眼眸,眼底漫上一层酸涩。他只能攥紧拳头,用指尖扎入掌心的刺痛,来熬过这段时间。
就在艾伦刚缓缓呼出一口郁气时,盥洗室的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艾伦一惊,看到是洛兰闯了进来。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道。
洛兰走进来,皱着的眉松开:“你洗了好久,担心你晕在里面。”
我洗了好久……吗?艾伦愣住,抬手揉了揉额头,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时间感知:
难道我刚才泡迷糊过去了?
他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微皱着眉认真回想,看上去无辜又毫无防备的样子。
洛兰没放任他继续,上前伸手准备把他扶出来:“起来吧。”
艾伦顺着他的动作,将手臂在洛兰的手上,另一只手扶着浴桶沿,防止自己站不稳摔倒,热水顺着他的肌肤滑落,留下细碎的水珠。
洛兰的目光无法避免的落在他的身体上。
与那些为了洁净和体面,必须定期剔除的贵族男女不同,艾伦天生就没什么体毛,肌肤白皙细腻,被热水浸泡过后,关节处都透着淡淡的粉红,像是坊间糕点铺里可口的水晶皮点心。
艾伦适应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状态还可以,伸手去拿毛巾。
这时,洛兰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臂。
艾伦转头去看时,见洛兰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扶着的地方——在他左手臂的内侧,有一块烧伤疤痕,颜色陈旧暗淡,边缘的皮肤被牵扯着,格外扎眼。
那块伤疤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温度稍高,就会像火烧一样疼,更别说被触碰。
艾伦下意识遮掩:“没关系……已经很久不疼了。”
洛兰懊恼自己的失误,上前拿起浴袍想帮他穿上。
“我自己来就好……”艾伦抬手想接过浴袍,却被洛兰打断。
“我是你的骑士,这是我该做的,”洛兰的语气很坚定,带着骑士对主君的本分,不容拒绝。
艾伦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洛兰,蔚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方才的茫然,只剩下认真,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