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见几位贵族夫人朝自己走来，第一反应是自己挡了路。

他往雕花廊柱旁让了让，脊背依旧挺拔，却刻意垂下眼眸，眼睫覆住眼底的沉静，摆出底层骑士对贵族该有的恭谨，静待对方走过。

可精致的缎面裙摆最终停在了他面前，淡淡的玫瑰香水味裹着脂粉气萦绕鼻尖，洛兰心头微顿，心底暗忖：

果然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提前思考过这种时候的应对，为配合艾伦当下无害的形象，自己也应该像一个合格的底层人那样惶恐而殷勤，对贵族夫人们的搭话感到荣幸。

于是趁着低头的时间，洛兰脸上扯出几分刻意的、带着惶恐的恭敬，脊背微弯，一副被贵族注视便手足无措的模样。

最先开口的是嘉丽夫人，她摇着绘白玫瑰的象牙折扇，声音柔缓带笑，目光在他俊美的外表流连，满是玩味：

“这就是新晋的王室三等骑士洛兰阁下？果然仪表非凡，倒比那些娇养的少爷们更精神些。”

洛兰躬身，头垂得更低，语气刻意放得谦卑，全然是底层人被贵族夸赞的局促：

“夫人过奖了，我不过粗鄙底层出身，怎敢与贵族少爷相比，能得陛下赏识封作骑士，已是天大的运气。”

他的回应惶恐里带着殷勤，恭敬里藏着卑微。

可夫人们早瞧出他方才站在门口的无所适从，瞧出他眼底与这奢华宴会厅格格不入的茫然，此刻见他刻意摆出来的讨好模样，只觉得像个学着大人说话的小孩，笨拙又可爱，比那些油嘴滑舌的贵族男士有趣太多。

温蒂夫人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胸前的骑士勋章。装饰着亮片的指甲擦过衣料，洛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依旧维持恭敬，没躲闪也没刻意迎合，只在对方指尖要触到肌肤时，轻微地侧了侧身，守住一点分寸。

“倒是个懂规矩的，”温蒂夫人轻笑，消遣的意味毫不掩饰：

“听说你一路护着艾伦阁下回来？路上辛苦吗？他在乡下的日子，是不是清苦得很？”

果然是来打探的……洛兰心中了然，只捡些无关痛痒的话应答，语气诚恳中带着怯懦：“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艾伦阁下身体虚弱，在乡下多是静养，日子倒也安稳。”

他答得滴水不漏，不透露艾伦半分真实状态，追问深了便以“恕我无知”推脱。

她们围着洛兰东拉西扯，从他的出身问到骑士训练，洛兰都按着“底层骑士”的人设一一应答。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惶恐又殷勤的笑，心底却一片漠然，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演这场戏。

献殷勤时带着笨拙的认真，该拉近距离时却又守着分寸，反倒让见惯虚与委蛇的贵妇人们觉得新鲜，心底渐渐翻出几分别样的征服欲。

交谈将尽时，嘉丽夫人忽然轻轻抬手，示意洛兰看她。

洛兰心头微疑，却还是依言抬眼，撞进她带笑的眼眸里——她将折扇微微展开，半掩着唇瓣，扇面的白玫瑰正对着他，眉眼弯弯，裹着毫不掩饰的暧昧与邀请。

上流社会女士们的扇语，洛兰自然是不懂，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太过直白，他只看一眼，便瞬间明白过来。

——那一刹那，他的身体骤然绷紧，脊背僵硬，指尖无意识探向腰间的剑柄。

然而这并非愤怒或被冒犯的怒意，只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所适从，脑海中像被按下某个开关：

“你倒是长了张讨女人欢心的脸……”

父亲那半是轻蔑、半是随意的“教导”，时隔多年突兀地炸响在耳畔，带着底层泥沼里的凉薄：

“真被哪位夫人看上了，记得先找个妓女练练……然后祈祷别被老爷发现。”

父亲的话从不是叮嘱，只是对生存规则的漠然陈述，洛兰听着长大，谈不上抗拒，也谈不上接受，只当是世间一种寻常的生存方式。

可此刻这直接的邀请撞过来，伴着父亲的话，竟让他生出几分无措，像面对一件熟悉却又是突然被推到眼前的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的拒绝是下意识的，几乎没经过思考——他压下眼底的紧绷，刻意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再次躬身，向夫人们行礼告别。

嘉丽夫人见他这般反应，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对着他微嗔地瞪了一眼。

旁侧的夫人们早已忍不住，用扇面掩着唇低低偷笑。

她们转身离开，在裙摆摩擦的轻响里，隐隐飘来几句低语：

“他真是可爱，半点不懂风情。”

“天呐嘉丽，他看着几乎不比你儿子大。”

“下次再找他说说话吧，这般俊美又老实的，不多见。”

洛兰听着，指尖缓缓松开剑柄，指腹磨过冰冷的剑鞘，心底的无措渐渐沉淀，重新归于漠然。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艾伦的方向，一种本能的、习惯性的张望——那人依旧被贵族们围着，白金发丝在水晶灯光下泛着莹白，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应对着一波波的试探。

这一眼过后，洛兰才生出一丝真切的实感：

他真的成为了王室正式骑士，站在王廷的宴会厅里，被贵族们注视，被贵妇人们消遣，达到了父亲终其一生，都没能触碰到一丝一毫的位置。

他没有觉得被羞辱。贵妇人们的消遣、嘉丽夫人的邀请，不过是上层社会的一场小游戏，于他而言，和从前在底层见的混混打闹、富商们赌钱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种更精致、更暧昧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