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发出清脆而规整的回响,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韵律,一点点压近人心。
艾伦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那人身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深蓝色天鹅绒常礼服,面料泛着暗哑的金辉,领口与袖口缀满层层叠叠的白色蕾丝。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整齐,用一根镶嵌红宝石的发带束在脑后,额前垂落几缕柔软的发丝,却丝毫未减那份冷冽威严。
腰间悬挂的佩剑剑鞘,雕刻着莱因哈特家族的“梣树与雄狮”族徽,剑柄末端的蓝宝石与他海蓝色的眼眸交相辉映,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
——欧文·莱因哈特,莱因王国第27任国王。
洛兰尚未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因艾伦骤然紧绷的脊背而下意识戒备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但下一秒,艾伦却低下头,右腿屈膝,半跪在地:
“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却又被森严的宫廷礼仪死死束缚着:
“愿莱因王国的荣光普照大地,愿陛下的统治如永恒山脉般稳固。”
这是面见国王时的标准问候。
——昔日并肩而立的亲兄弟,如今连抬头都是僭越。
慢了半拍一起跪下的洛兰微微抬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着,指节泛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王廷门口,一主一从就这样跪在年轻的国王面前。
身后的贵族侍从们身着各色织锦礼服与制服,表情肃穆,目光高高在上地投过来,带着好奇、审视与轻蔑,像是在打量两件不合时宜的物件。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喷泉的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为首的国王动了。
他的目光在艾伦苍白的侧脸与蜷曲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
国王缓缓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伦的手臂。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度适中,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这个举动太过逾矩,身后的随从们一阵极轻的骚动,眼中满是惊愕——在等级森严的莱因王国,国王亲自扶起一个被剥夺了姓氏、没有身份的低微之人,简直是闻所未闻。
下午的阳光穿透薄薄的雾气,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云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凝结了数年的离别、思念与牵挂。
艾伦浑身一僵,却不敢挣脱,只能顺着欧文的力道缓缓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起来吧,艾什。” 欧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用 “艾伦” 这个新名字,而是叫了那个被尘封的旧名,像是在唤醒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艾伦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从兄长口中听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温暖的、痛苦的、怀念的片段瞬间涌了上来,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路辛苦了,” 欧文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国王的威严:“王宫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住处,先去休整吧。”
说完,他才松开手,转身对身后的宫廷总管吩咐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宫廷总管连忙躬身应下,恭敬地对艾伦做了个 “请” 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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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艾伦被传唤到了国王的寝宫,阔别已久的兄弟两人终于能好好说说话了。
“你在信里说的不是很清楚,” 欧文率先问道:“刺客是专门来杀玛利亚的,还是说……”
“我不知道……”艾伦摇了摇头,表情悲伤中压抑着憎恨:“但那天我是碰巧出去了。如果杀手的目标不是我……又有什么人,非得杀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女孩呢?”
玛利亚的笑容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那个说要成为剑士保护他的小女孩,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就这样被掩埋在那场大火中。
这份痛苦与憎恨,支撑着他改名换姓,重新回到这座充满阴谋与危险的王廷。
欧文的情绪不像艾伦那样激动,依旧保持着冷静:“十月……正好是我也染上疫病,王位继承出现动摇的时候……”
他的话语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艾伦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为这个之前不曾知晓的信息震惊,焦急而后怕地问:“您之前也染上疫病了?”
欧文看着紧张的艾伦,语气带着安抚:“不用担心,我早就完全康复了。”
艾伦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愿神明的祝福与您同在。”
而欧文接着说道:“愿神明知晓,我现在最希望的事情就是家人团聚,安稳平静。”
艾伦一愣,在玛利亚死后,他们就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已然团聚,可长兄还在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