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陆沉舟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左臂和右腿传来的、被麻醉药隔着一层的钝痛。然后是视野里单调的白——天花板、墙壁、床单,白得让人心慌。
他偏过头。林晚照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她的右手缠着绷带,左手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雨停了,但雾还在,从窗口望出去,城市像泡在一碗浑浊的米汤里。
陆沉舟轻轻动了动手指。林晚照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哑。
“嗯。”他试着坐起来,但左臂的伤让他使不上力。林晚照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几点了?”
“早上七点半。”林晚照看了眼墙上的钟,“你昏迷了六个小时。医生说左臂的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右腿是贯穿伤,有点感染,但控制住了。要卧床至少两周。”
陆沉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上。
“你呢?”
“擦伤,没事。”林晚照缩了缩手,“陈涛那一枪打偏了,就擦破点皮。”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郑主任呢?”陆沉舟问。
“在外面,和医生说话。”林晚照顿了顿,“他说……等你醒了,有话跟你说。”
“现在叫他进来。”
“你先休息……”
“现在。”
林晚照看着他,最终妥协,起身去门口。几分钟后,郑卫国走进来,脸色比昨晚更疲惫,但眼神很亮。
“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死不了。”陆沉舟看着他,“陈涛死了?”
“死了。一枪爆头,当场死亡。”郑卫国的声音很平静,“现场还有六个枪手,死了两个,重伤一个,剩下的都抓了。都是雇佣兵,有前科,拿钱办事。”
“谁雇的?”
“还在审。但其中一个人交代,是陈涛直接联系的他们,钱从海外账户打过来。具体是谁,他们不知道。”郑卫国顿了顿,“不过我们在陈涛的手机里,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递给陆沉舟。
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个句号。时间从一个月前开始,断断续续。
“任务:阻止林晚照调查。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手段。”
“目标已警觉。建议制造意外。”
“陆沉舟介入。优先级提高。必要时可清除。”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五点发的:“今晚码头,一网打尽。处理后,尾款付清。”
陆沉舟翻看着,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这些记录很干净,没有称呼,没有身份信息,连转账记录都经过多层洗钱,追查不到源头。
“这个‘句号’,是谁?”他问。
“不知道。”郑卫国摇头,“但可以肯定,不是孙副省长。孙副省长昨天下午四点就被控制起来了,在去北京的路上。他没有机会发这条信息。”
“所以还有别人。”
“对。”郑卫国看着他,“而且这个人,知道昨晚码头的行动,知道陈涛的部署,甚至可能……就在现场。”
陆沉舟想起昨晚的雾,想起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陈涛死的时候,那些枪手明显愣了一下,说明开枪的人不在他们之中。那会是谁?
“郑主任,”陆沉舟抬头,“您昨晚怎么会来码头?”
郑卫国沉默了几秒。
“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他说,“用变声器处理的,说今晚码头有交易,涉及省纪委的内部人员。我没全信,但以防万一,还是带了人过去。到的时候,仓库已经着火了。”
“电话从哪里打来的?”
“查不到。用的是网络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境外。”郑卫国顿了顿,“但那个人说了一句话,让我必须去。”
“‘二十年前,你欠陆明远一条命。今晚,该还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显得很吵。
“您欠我爸什么?”陆沉舟问。
郑卫国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
“1999年,印刷厂火灾那晚,我接到你父亲的电话。”他背对着陆沉舟,声音很轻,“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很重要,让我立刻去印刷厂。但我当时在省里开会,赶不回来。我说第二天一早回去,他说等不了,必须今晚。”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第二天,他就‘死’了。如果我那晚赶回来,也许事情会不一样。也许他能活下来,也许苏晓梅也能活下来。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陆沉舟没说话。他看着郑卫国,这个一向冷静、威严的省纪委主任,此刻眼里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愧疚。
“所以昨晚那个电话……”
“是你父亲打的。”郑卫国说,“我知道他活着,一直知道。但我不能联系他,不能见他。因为我的位置,我的身份,都有人盯着。我帮他,只能在暗处,用我能用的方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手机,很旧,翻盖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他用的手机。昨晚在医院,他跳海之前,托护士转交给我。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我的。还有一条短信,是昨晚八点发的,就两个字:‘码头’。”
陆沉舟拿起手机。很轻,塑料壳都磨花了。他翻开,屏幕很小,像素很低。短信箱里只有一条已发信息,收件人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内容是“码头”两个字。发送时间:昨晚八点零三分。
而发信人那一栏,显示的名字是:儿子。
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儿子”,号码是他的。
“他一直在用这个手机?”他问,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