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码头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晚上九点四十分,陆沉舟拄着拐杖站在三号仓库门口时,能见度不到十米。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徒劳地切割,反而让周围的一切更加模糊不清。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没直接进仓库,而是绕到后面的废料堆,找了个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蹲下。脚踝已经肿得发亮,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仓库大门。
手机是新的,不记名卡,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林晚照的,虽然他知道大概率打不通。他拨过去,果然关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九点四十五,仓库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张望。距离太远,雾又浓,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是陈涛。
省纪委那个陈处长。
陆沉舟的心沉下去。陈涛果然有问题。他想起郑卫国的警告,想起陈涛在会议室里那番“等程序”的说辞,现在全都对上了。
陈涛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又进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九点五十,陆沉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从怀里掏出那把老式手枪,检查弹夹,七发子弹,足够了。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还在。
然后他从内袋里拿出那个银质十字架,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赎罪。
爸,如果你真的欠了什么债,今晚,我来还。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仓库大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侧身进去,眼睛快速适应黑暗。仓库里没开大灯,只在角落点了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轮廓。
很大,很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油桶。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林晚照被绑在上面,嘴被胶带封着,眼睛闭着,头垂在胸前,看不出是昏迷还是清醒。
她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手里端着□□。而陈涛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
“我来了。”陆沉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陈涛转过身,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很准时。”他说,“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陆沉舟从怀里掏出U盘和铁盒,放在脚边的木箱上,“放人。”
陈涛没动,对那两个穿作战服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人走过去,检查U盘和铁盒,然后对陈涛点头。
“原件都在这里?”陈涛问。
“都在。”陆沉舟说,“放人。”
“不急。”陈涛笑了笑,走到林晚照身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林晚照没反应,但陆沉舟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动。
她还醒着。
“陆沉舟,你知道吗,我其实挺佩服你的。”陈涛说,“一个人,瘸着腿,明知道是陷阱还敢来。你比你爸有种。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股劲,也许苏晓梅就不会死。”
“别提我爸。”
“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懦夫?”陈涛松开手,转身看着他,“他当年要是敢硬刚到底,把周正阳、陈国栋一锅端了,哪还有后面这些事?但他怕了,他选了妥协。所以他‘死’了,苏晓梅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这个懦夫,多活了二十年。”
陆沉舟握紧拐杖,指节发白。
“你不是纪委的吗?为什么要替孙副省长做事?”
“谁说我替他做事?”陈涛笑了,“我是替自己做事。孙副省长月底退休,他答应我,他退之前会把我扶正。纪委副书记,副厅级。我等这个位置等了十年。”
“用无辜者的命换来的官,你坐得稳吗?”
“坐不坐得稳,是我的事。”陈涛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陆沉舟,其实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合作,把这件事彻底了结,我可以保你。你爸的死,可以定性为意外。你,可以回省厅,甚至升职。林记者,我们可以送她出国,给她一笔钱,让她重新开始。怎么样?”
“条件呢?”
“把你手里的枪交出来,然后签一份声明,承认你之前提供的部分证据是伪造的,是在林晚照的胁迫下做的。目的是敲诈孙副省长,为你父亲当年的失职行为开脱。”陈涛说,“很简单,对不对?签了字,大家都有好下场。”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陈处长,你当我三岁小孩?”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陆沉舟说,“枪我不会交,字我不会签。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陈涛的脸色沉下来。他后退两步,对那两个持枪的人点了点头。
枪口抬起,对准陆沉舟。
“最后一次机会。”陈涛说。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慢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但他的眼睛盯着林晚照,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低头。
林晚照看见了。她的眼睛睁大,然后用力把头低下。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舟动了。
他根本没把枪交出来,枪一直藏在后腰。他猛地弯腰,翻滚,在翻滚中拔枪,开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砰!砰!”
两枪,精准地打中了那两个持枪人的手腕。枪法是他爸教的,他说过:“打手,不打死。警察的第一原则,是活捉,不是击杀。”
那两人惨叫,冲锋枪脱手。陆沉舟已经滚到一堆木箱后面,换弹夹,上膛,动作快得不像个脚踝受伤的人。
陈涛反应也快,立刻躲到一个油桶后面,拔枪还击。但他的枪法显然不行,子弹全打在木箱上,木屑乱飞。
“陆沉舟!你疯了?!你敢袭警?!”陈涛吼道。
“你是警察吗?”陆沉舟在木箱后喊,“警察会绑架人质?会伪造证据?会替贪官卖命?”
又是一阵枪声。陈涛在胡乱射击,但那两个受伤的人已经爬起来了,用没受伤的手去捡地上的冲锋枪。
陆沉舟不能再等了。他探出头,又开两枪,打在两人脚边,逼得他们再次趴下。然后他猛地冲出去,扑向林晚照。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冲到林晚照身边,用匕首割断绳子,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能走吗?”他问。
林晚照脸色惨白,但眼神很坚定:“能。”
“跟紧我。”
他拉着她,躲到另一个油桶后面。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花。
“陆沉舟!”陈涛在喊,“你跑不掉的!外面全是我的人!”
“那就试试!”
陆沉舟从油桶边缘探头看了一眼。仓库门还开着,但外面雾太浓,看不清有没有人。他必须冲出去,冲进雾里,才有机会。
他看了眼林晚照。她脸上有伤,衣服破了,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听着,”他压低声音,“我数到三,我们一起往门口冲。不管发生什么,别停,一直跑,往江边跑。我准备了船,钥匙在码头第三个灯柱下面。”
“你呢?”
“我断后。”
“不行,一起走!”
“听我的!”陆沉舟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林晚照,你必须活着出去。证据的备份,你爸的安危,都需要你。你不能死在这儿。”
“那你就能死吗?!”林晚照的眼泪掉下来,“陆沉舟,你爸已经……你不能也……”
“我不会死。”陆沉舟擦掉她的眼泪,笑了笑,“我爸教过我,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相信我。”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出不去,你把U盘里的东西,寄给这个地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上面是一个北京的地址,和一个人名。
“他是谁?”
“我爸的朋友,真正的朋友。”陆沉舟说,“他会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但记住,只有在最坏的情况下才能用。因为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晚照握着纸条,手指在抖。
“陆沉舟……”
“一。”陆沉舟开始数数。
“二。”
“三!”
两人同时冲出去。陆沉舟一边跑一边开枪,压制陈涛的火力。林晚照跑在他前面,冲向大门。
雾涌进来,冰冷,潮湿,像死神的气息。
就在林晚照快要冲出门的瞬间,门外突然响起枪声。
不是手枪,是冲锋枪。密集的子弹打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林晚照猛地停住,后退。门外,浓雾中,出现了更多的人影。至少七八个,都端着枪,慢慢逼近。
退路被堵死了。
陆沉舟一把将她拉回来,躲到一个巨大的铁制机械后面。子弹追过来,打在铁板上,发出当当的巨响,震耳欲聋。
“看来你说得对。”陆沉舟喘着气,苦笑,“外面全是他的人。”
“现在怎么办?”
陆沉舟没说话。他看了眼手里的枪,还剩三发子弹。匕首还在。十字架在口袋里。
他想起父亲跳海前那封信:“真正的老板,是那些从来不出面,但一句话就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人。”
看来今晚,那些“不出面”的人,也要出面了。
“陆沉舟!”陈涛的声音在枪声间隙响起,“投降吧!你跑不掉了!把枪扔出来,我保证不杀你!”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陆沉舟喊回去。
“至少值你一条命!”陈涛说,“陆沉舟,想想你爸!他为什么跳海?不就是想保你一条命吗?你现在死了,他对得起谁?”
陆沉舟的心脏狠狠一抽。爸跳海,真的是为了保他?
不。爸不会。爸是那种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人。他跳海,一定有别的理由。
“陈涛,”陆沉舟说,“孙副省长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命?”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陆沉舟说,“因为我要知道,你的命,值不值得我赔上。”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涛说:
“我儿子在国外,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两百万。孙副省长给了。我老婆的弟弟,挪用公款,三百万,孙副省长压下去了。我女儿想进省电视台,孙副省长打了招呼。”陈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陆沉舟,你说,这些值不值我卖命?”
值。
太值了。
一条命,换全家人的平安和前程。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所以你就帮他们灭口?帮他们掩盖真相?”陆沉舟问。
“我不需要回答你。”陈涛说,“陆沉舟,最后问一次,投不投降?”
陆沉舟看着林晚照。她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对不起。”他说,“连累你了。”
“是我自己选的。”林晚照说,“从我开始查这个案子那天起,我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冰,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