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能让死人复活吗?”陆明远问,“能让那些被强拆的人回家吗?能让那些被灭口的人活过来吗?”
周正阳摇头,眼泪掉下来。
“老陆,当年……当年我女儿确诊白血病,医生说,要换骨髓,要八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三千,我拿什么凑?张永福找到我,说只要我签个字,八十万马上到账。我……我签了。”
他抹了把脸:“我以为就这一次。后来,后来就回不了头了。一个接一个,一次接一次。钱越拿越多,把柄也越来越多。我想停,停不下来了。”
“你女儿后来好了吗?”陆明远问。
“好了。换了骨髓,康复了。现在在国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周正阳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每年都让我去国外看她,我说工作忙,去不了。其实是不敢。我怕海关查,怕被问资金来源。二十年,我连一次国都没出过。”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老陆,”周正阳又说,“‘老板’……不是张永福。”
陆明远的眼神锐利起来。
“张永福是白手套,真正的‘老板’,是省里的一位领导。姓赵,分管经济的。”周正阳压低声音,“张永福的钱,一半给他。项目审批,土地划拨,都是他打招呼。他今年年底就该退了,所以急着清理痕迹。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都是要灭口的。我也是。”
“你有证据吗?”
“有。在我家书房的《毛选》里,夹着一个U盘。里面是他和我,和张永福的谈话录音,还有转账记录。”周正阳说,“密码是我女儿生日,870315。这是我留的保命符,没想到……用不上了。”
他抬头,看着陆明远:“老陆,这个给你。算我……最后赎罪。”
陆明远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我会转交给郑主任。”
“谢谢。”周正阳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老陆,最后问你个问题。如果当年,换做是你,女儿要死了,有人给你八十万,但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会怎么做?”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守所的围墙很高,墙头有铁丝网。但再高的墙,也挡不住阳光。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穿上这身警服那天,我宣过誓。誓言比命重。”
周正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有解脱,有释然。
“你还是这么……轴。”他说,“好了,我该说的说完了。你走吧。保重。”
“你也是。”
陆明远放下电话,示意工作人员推他离开。轮椅转向门口时,他听见周正阳在背后说:
“老陆,下辈子,咱们还当战友。但下辈子,我一定当个好人。”
陆明远没回头。
轮椅出了会见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陆沉舟等在门口,看见父亲出来,上前接过轮椅。
“他说什么?”陆沉舟问。
“说了一个名字,和一份证据。”陆明远说,“给郑主任打电话,让他去周正阳家,书房《毛选》里,找一个U盘。”
陆沉舟立刻拨通电话。郑卫国在那边说马上派人去。
轮椅被推出看守所大楼,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明远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雾。
“沉舟,”他说,“我想去看看你妈。”
“现在?”
“现在。”
车子开往公墓。陆沉舟开车,陆明远坐在副驾驶,腿上盖着毯子。林晚照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康乃馨。
公墓在城西的山上,很安静。陆沉舟推着轮椅,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两边是松柏,四季常青。二十年来,他每个月都来,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苏婉的墓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能看见山下的城市和远处的江。墓碑是黑色大理石,上面有照片——母亲三十多岁时的样子,笑得很温柔。
陆沉舟把轮椅停在墓前。陆明远看着墓碑,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
林晚照把花放下,白菊给苏婉,康乃馨给旁边一个无名的墓碑——那是陆明远的“衣冠冢”,二十年前立的。
陆明远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石头是冰的,但照片上的人,在他记忆里永远是暖的。
“婉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回应。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陆明远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石板上,“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我食言了。”
陆沉舟站在父亲身后,眼眶也红了。林晚照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案子破了,”陆明远继续说,“他们都抓了。沉舟长大了,很优秀,比你想象的还优秀。我腿受了点伤,但没事,养养就好。你在那边……别担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质十字架,轻轻放在墓碑前。
“这个,还给你。你说过,要我一直戴着,平平安安。我戴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陆明远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沉舟,我们回去吧。”
陆沉舟推着轮椅,慢慢下山。回头时,他看见母亲的墓碑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两束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车开回市区。路过老宅时,陆明远说:“停一下。”
老宅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陆沉舟有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干净,他每周都来打扫。
陆明远自己推着轮椅,在屋里慢慢转。客厅,厨房,卧室,书房。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墙上的照片,书架上的书,厨房里母亲用的围裙,都还在。
他在书房停得最久。书桌上,当年摊开的笔记本还在,钢笔还在。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是他没写完的那行字:
“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三人,与张永福有密切经济往来,疑为‘雾港计划’核心成员。建议立案调查。”
下面是日期:1999年9月16日。
他死的前一天。
“沉舟,”他说,“帮我把这个笔记本收好。等案子彻底结了,捐给市档案馆。让后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好。”
陆明远又看了看整个屋子,然后说:“走吧。这里……太像过去了。”
他们离开老宅,锁上门。阳光把门前的石阶照得发白。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郑卫国等在病房里,脸色凝重。
“陆明远同志,”他说,“周正阳提供的U盘拿到了。里面……有爆炸性内容。涉及省里的赵副省长,还有北京的两个退休领导。”
“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定上报。”郑卫国说,“但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深。我需要你,还有沉舟,林记者,继续保密。在最终结论出来前,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
“还有,”郑卫国看着陆明远,“你的身份,组织上正在研究。是恢复,还是……以新的身份生活,要等决定。但无论如何,你的功劳,组织记得。”
陆明远点头:“我听从组织安排。”
郑卫国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陆沉舟给父亲倒了杯水:“爸,您想恢复身份吗?”
陆明远接过水杯,想了想,摇头:“不想了。陆明远已经‘死’了二十年,就让他继续‘死’吧。我想……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个有海的地方。你妈喜欢海。”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您去。”
“不用。你还年轻,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陆明远拍了拍儿子的手,“我没事。二十年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雾港的夜晚,依然很美。
“沉舟,”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陆明远说,“谢谢你……还愿意叫我爸。”
陆沉舟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伤疤,但很温暖。
“您永远是我爸。”他说。
窗外,夜幕降临,星光初现。
雾港的夜,很安静。
但有些人知道,这安静的下面,有多少暗流终于平息,有多少伤痕开始愈合。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照在这座城市,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照在所有相信光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