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在九楼,窗外是雾港的江景。
清晨,雾散了一些,能看见江面上来往的货轮,和远处港口的吊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这“往常”里,已经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陆明远醒来时,天刚亮。麻药退了,左腿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他想动,但身体很重,像被钉在床上。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睡在床上——不是桥洞,不是废弃屋,不是渔船甲板。真正的床,有干净的床单,柔软的枕头。
门轻轻开了。陆沉舟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醒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医院的早餐,我热了一下。”
陆明远看着他。儿子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还好。他想起二十年前,沉舟还是个孩子,早上赖床不肯起,要叫三遍才揉着眼睛坐起来。现在,儿子会照顾人了。
“你吃了吗?”陆明远问。
“吃了。”陆沉舟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煮得很烂,适合病人,“医生说你要吃流食,中午可以加点软的面条。”
陆明远靠着枕头坐起来,陆沉舟给他垫好靠背。很自然的动作,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二十年。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陆明远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江。晨光在江面上铺开,金色的一片。
“郑主任早上来过电话,”陆沉舟说,“张永福今天上午到雾港,直接送看守所。周正阳、刘建国、李维民、王建国,都转到省看守所了,分开关押。老陈在青岛那边,也移交过来了。”
“老陈……”陆明远顿了顿,“他会判多久?”
“不知道。郑主任说,他有重大立功表现,会考虑从宽。但毕竟参与了洗钱,还帮张永福转移资产,估计不会太轻。”
陆明远沉默。老陈帮他这么多年,开船,传信,打掩护。他知道老陈是自愿的,是为了给弟弟报仇。但法律不讲动机,只讲行为。
“张丽呢?”他问。
“在澳门被控制了,暂时不移交,澳门那边也有案子要查她。”陆沉舟说,“郑主任说,她的情况比较复杂。有功,有过,而且涉及境外洗钱,可能要两边一起审。”
一碗粥吃完。陆明远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我想下床走走。”他说。
“医生说要卧床三天。”
“就一会儿。躺久了,骨头都酥了。”
陆沉舟看着他,没再坚持。他扶父亲坐起来,把轮椅推过来,扶他坐上去。左腿不能动,就用右腿撑着。
病房外是走廊,安静,消毒水味很浓。清晨的医院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值班护士在护士站打瞌睡。轮椅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这里能看到医院的草坪,和更远处的街道。早班公交开始运行,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
城市在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沉舟,”陆明远说,“你怪我吗?”
“怪什么?”
“怪我没早点告诉你。怪我让你以为我死了二十年。”
陆沉舟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怪过。小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接,我就想,为什么我没有。青春期,和人打架,回家没人撑腰,只能自己处理伤口。后来当警察,遇到难事,想找人商量,只能对着照片说话。”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怪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但还是委屈。”
“嗯,委屈。”
父子俩都不说话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你妈走的时候,”陆明远开口,声音很低,“我没能去送她。我在外地,不敢回来。老陈替我去了,躲在人群里,拍了几张照片。葬礼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了墓地,在她墓前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有人来了,我只好躲起来。看见你站在墓前,不说话,就站着。那时候你十六岁,瘦得像个竹竿。”
陆沉舟记得那天。母亲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周正阳主持,说了很多漂亮话。他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但他不知道,父亲就在不远处的树丛里,看着他。
“我本来想,等你十八岁,考上大学,我就出现。”陆明远说,“但周正阳盯得太紧。我怕我一出现,他就会对你下手。所以只能等,等一个时机。”
“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陆明远重复,“沉舟,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查这个案子,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家是不是就能好好的?你妈不会死,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那死去的人呢?”陆沉舟问,“那三个村民代表,那个记者,那些被灭口的人。他们就没家吗?”
陆明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是好警察,”他说,“比我好。”
“我是你儿子。”陆沉舟说。
轮椅后面传来脚步声。林晚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陆叔叔,沉舟。”她说,眼睛也有点肿,但精神还好,“郑主任让我送来的,是案件的初步报告,还有……您父亲当年的调查报告原件。”
她把文件袋递给陆沉舟。很厚,沉甸甸的。
“郑主任说,这些材料解密了,你们可以看。但不要外传,案件还在审理中。”
陆沉舟接过,没马上打开。他看向林晚照:“你父亲那边……”
“早上医生来看过了,说情况稳定。”林晚照努力笑了笑,“我告诉他,案子破了,主犯都抓了。他……他好像听懂了,哭了。”
陆明远点头:“他会好起来的。有些心结,解开了,病就好了。”
“希望吧。”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雾完全散了,阳光很好,是个难得的晴天。
“郑主任让我问你们,”林晚照说,“等您伤好了,想不想去北京一趟?郑主任说,有些手续要办,有些材料要核实。而且……上面想见见您。”
“上面?”
“更上面。”林晚照说,“郑主任没说具体是谁,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了。案子破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组织。我想……我想回家。”
他看向陆沉舟:“回我们家。看看你妈留下的东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陆沉舟点头:“好。我陪您。”
手机响了。是郑卫国。
“沉舟,”郑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你父亲在旁边吗?”
“在。”
“打开免提。”
陆沉舟照做。郑卫国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陆明远同志,有件事要告诉你。周正阳要求见你一面,在押解去省里之前。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陆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市看守所。你要是不想见,可以不见。这是你的权利。”
“我见。”
“你想清楚。他可能……”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陆明远说,“我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安排。下午两点半,车去医院接你。”
电话挂断。
陆沉舟看着父亲:“您真要去?”
“有些话,该说清楚。”陆明远说,“二十年了,该有个了断。”
市看守所的会见室是分开的,中间隔着玻璃,用电话通话。陆明远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周正阳已经坐在对面了,穿着囚服,没戴手铐,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见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陆,你还是这么精神。”
陆明远没说话,拿起电话。
周正阳也拿起电话,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腿怎么样了?”周正阳问,语气像老朋友寒暄。
“没伤到骨头。”
“那就好。”周正阳顿了顿,“老陆,我儿子……在美国,学计算机的,去年刚毕业。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做的这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放过他。”周正阳的声音低下去,“我认罪,我全认。判我死刑,我也认。但我儿子……他是无辜的。别让我的事,影响他。”
陆明远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安局副局长,现在在求他,不要牵连儿子。
“法律有规定,”陆明远说,“你的非法所得,要追缴。但只要你儿子没参与,没拿不该拿的钱,法律不会追究他。”
“可是……可是他在美国读书的钱,有一部分是……是我……”
“有多少,退多少。”陆明远说,“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周正阳低下头,肩膀垮下来。很久,他抬头,眼睛红了。
“老陆,对不起。”他说,“对你,对嫂子,对沉舟。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我真的想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