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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雾散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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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深秋。

陆沉舟推开疗养院病房的门时,林晚照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床上的林国栋半靠着枕头,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不再涣散,而是有了焦点。

“林叔叔今天怎么样?”陆沉舟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林晚照削下最后一块苹果皮,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早上还问我,今天是几月几号。医生说这是认知恢复的迹象。”

林国栋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陆……明远?”

“我是他儿子,陆沉舟。”陆沉舟在床边坐下,握住老人的手,“我爸让我问您好。”

林国栋的手很瘦,皮肤松垮,但握着陆沉舟的力气很大。他盯着陆沉舟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还活着?”

“活着。在南方休养,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案子……破了?”

“破了。”陆沉舟点头,“主犯都抓了,在等开庭。省里的赵副省长,上个月被双规了。北京的那两位退休领导,也在接受调查。”

林国栋闭上眼睛,很久,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晚晚……”他说。

“爸,我在。”林晚照握住他另一只手。

“你妈……你妈要是知道……”

“她知道。她在天上都看着呢。”林晚照的声音有点哽咽。

林国栋睁开眼,看着女儿,又看看陆沉舟,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向床头柜的抽屉。陆沉舟拉开抽屉,里面是些杂物:老花镜、指甲剪、润唇膏。在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林国栋说。

陆沉舟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发黄的剪报,和一张黑白照片。剪报是1999年的新闻,报道印刷厂火灾和老板“自杀”。照片上,是年轻的林国栋和另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陆沉舟认识,是老陈,陈国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与陈兄摄于青云路印刷厂开业日,1997.5.1。愿实业兴邦,国泰民安。”

“陈国栋……”林国栋的声音很轻,“是我……介绍他进的印刷厂。他说想做生意,老实本分……我信了。”

他停顿了很久,呼吸有些急促。林晚照轻轻拍他的背。

“火灾那晚……我本来不去。但陈国栋说,有批急活,让我去拍宣传照。”林国栋闭上眼睛,像在回忆很痛苦的事,“我去了……看见他们搬箱子。不是纸张,是……是文物。青铜器,瓷器,用稻草包着。我问陈国栋,他说是仿制品,出口的。”

“然后呢?”

“然后我拍了照。闪光灯……被发现了。”林国栋的声音开始发抖,“陈国栋变了脸,让我把胶卷交出来。我不给,想跑。他们追我……在厂房里追。我躲进通风管道,听见他们说话……”

他睁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又回来了。

“他们说……要灭口。说知道的人……都得死。我听见陈国栋说……说‘老林是我朋友,能不能放他一马’。另一个人说……不行。”

“那个人是谁?”陆沉舟问。

“不知道。声音……处理过。但陈国栋叫他……老板。”林国栋抓着女儿的手,“我逃出来……去报警。值班警察说……让我等。等了一夜,没人来。天亮时,印刷厂就着火了。”

陆沉舟想起父亲的档案。1999年9月15日凌晨,林国栋在医院做笔录,父亲陆明远是询问人。但笔录最终被周正阳压下,定为“无效证言”。

“之后陈国栋找过我。”林国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给我钱,让我别说。我不收。他就说……说我老婆在纺织厂上班,女儿在二中读书。我都记得。”

林晚照的眼泪掉下来。她记得,1999年秋天,母亲突然被厂里“优化”下岗,她也在学校被几个混混骚扰过。父亲那段时间精神恍惚,总说“对不起你们”。

“我怕了。”林国栋哭了,像个孩子,“我怕他们伤害你们。所以我……我装疯。我想,我疯了,他们就不杀我了。你们就安全了。”

“爸……”林晚照抱住父亲,泣不成声。

陆沉舟看着这对父女,喉咙发紧。二十年前,一个记者为了保护家人,选择装疯,在疯癫和清醒之间煎熬了二十年。而他的父亲,为了追查真相,选择“死亡”,在暗处孤独了二十年。

都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

都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进来,要给林国栋量血压。陆沉舟和林晚照退到门外。

“谢谢你。”林晚照擦干眼泪,对陆沉舟说,“没有你们父子,我爸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那个谎言里。”

“是我们该谢谢你父亲。”陆沉舟说,“没有他当年拍的照片,没有他装疯保住的证据,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疗养院的小花园,秋叶金黄,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平静,祥和,和三个月前的惊心动魄像是两个世界。

“你爸……在南方怎么样?”林晚照问。

“还好。在珠海,租了个小房子,面朝大海。”陆沉舟说,“他说想学钓鱼,但每次都空手而归。我上周去看他,他晒黑了,但精神很好。”

“不打算回雾港了?”

“不回了。他说雾港的回忆太重,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陆沉舟顿了顿,“组织上给他办了新身份,叫陈明。普通的退休工人,每月有退休金,够生活。”

“那你呢?还回徐州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前,他从徐州公安局停职,配合调查。案子基本结束后,徐州那边问他要不要回去复职。他还没答复。

“郑主任找我谈过,”他说,“想调我去省厅,专门负责陈年积案复查。他说,雾港这个案子说明,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没人敢破,没人愿破。需要有专门的人,专门的力量去做。”

“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陆沉舟看着窗外,“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陪陪我爸,也……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林晚照点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可能要去北京了。”她说。

“工作?”

“嗯。新华社有个深度调查组,缺人。郑主任推荐的,说我适合。”她笑了笑,有点勉强,“其实我也没想好。但我爸这边……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有护工照顾。我想,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先去培训,然后可能会派驻国外一段时间。”林晚照转头看他,“你会来北京吗?如果去省厅的话。”

“也许。但省厅在省会,离北京也不远。”

两人对视,又都移开目光。这三个月,他们一起整理证据,一起接受询问,一起经历了从逃亡到平反的全过程。某种东西在悄悄生长,但谁都没说破。

“晚照。”陆沉舟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爸。谢谢你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放弃。”

林晚照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也一样。”

手机响了。是郑卫国。

“沉舟,你在哪儿?”

“在疗养院,看林叔叔。”

“来一趟市局。有东西给你看。”

市局的小会议室里,郑卫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见陆沉舟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沉舟坐下。郑卫国推过来一份文件,是《关于雾港市系列案件的结案报告(送审稿)》。

“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陆沉舟翻开。报告很详细,从1997年港口开发区征地开始,到2026年案发,时间跨度三十年。涉及人员四十七人,其中省部级一人,厅局级九人,处级十五人。涉案金额七十六亿,追回四十二亿,其余正在追缴。

“赵副省长的部分……”

“另案处理。他的级别高,由中央直接办。但和我们这个案子有关联的部分,都写进去了。”郑卫国点了支烟,“沉舟,这个案子办完,我就要退了。”

陆沉舟抬头。郑卫国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白发多了,眼袋更深了。

“退休?”

“嗯,到龄了。本来去年就该退,但这个案子没结,上面让我再顶一阵。”郑卫国吐了口烟,“现在案子结了,我也该让位了。给年轻人腾地方。”

“您还年轻。”

“五十八了,不年轻了。”郑卫国笑了笑,“而且这个案子办得我……心累。三十年了,一张网,从雾港织到省里,织到北京。要不是你父亲坚持二十年,要不是周正阳最后关头倒戈,这张网可能现在还罩在雾港头上。”

他掐灭烟,看着陆沉舟:“你父亲是个英雄。但英雄的代价太大了。二十年不见天日,妻子被害,儿子不知道父亲还活着。这种英雄,还是少点好。”

“那您说,该怎么避免?”

“制度。”郑卫国说,“更好的制度,更透明的监督,更有力的制衡。但说到底,还是人。是人执行制度,是人钻空子。所以最重要的,是让对的人,在対的位置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大院,国旗在秋风中飘扬。

“沉舟,我推荐你去省厅,不只是因为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表现。”郑卫国背对着他说,“是因为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轴,认死理,不妥协。这些品质,在官场上可能是缺点,但在警察这个行当里,是金子。”

陆沉舟没说话。

“但我尊重你的选择。”郑卫国转过身,“如果你想回徐州,我帮你安排。如果你想休息,我给你批长假。这个案子,你付出的够多了。”

“郑主任,”陆沉舟站起来,“我去省厅。”

郑卫国看着他,点点头:“好。下个月报到。岗位是刑侦总队积案复查办公室副主任,正科级。别嫌官小,这个位置,能做的事很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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