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何不凡收回记录板,斟酌着措辞,“我就是有点不明白。这孩子每天换糖的规律,我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理,这样我记录的时候也能——”
“你完成你的工作、回到宿舍以后,”前辈打断他,“其他同事都在参照你的记录,加班。”
他顿了顿,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抬起来,朝走廊深处某个方向指了指,“在那些引线背后的房间里。”
何不凡一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防护服的身影推开气密门,很久没有动。
…………
第七天,男孩把所有糖都换成了黑巧克力。
何不凡看着他一颗颗剥开,塞进嘴里,黑巧克力在他的嘴角化开,糊在那块小小的血痂上,腮帮子一动一动。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何不凡盯着他嘴角那块痂。之前的破口没好透,边缘又添了道新鲜的齿痕。
“苦吗?”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要不……明天换牛奶的?草莓?你之前喜欢那个。”
男孩的动作顿住了。咀嚼停止,腮帮子不再鼓动。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落在何不凡脸上,然后他第一次开口了——
“黑的。苦。”
何不凡彻底呆住了,原来他会说话。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半蹲下来,隔着那厚厚的护目镜,和男孩平视,声音放得很轻:“那其他的呢?甜吗?”
男孩轻轻摇了摇头。
“苦吗?”
他还是摇头,动作很慢,眼睫垂着,遮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何不凡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刺眼,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最后他坐起来,盯着对面那堵白墙看了两秒,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颗叠得歪歪扭扭的糖纸星星。
举到灯下,白墙上映出一个彩色的影子。草莓粉,柠檬黄,薄荷绿,葡萄紫,混在一起,那点彩色在指间晃得人心口发软。
他把星星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糖盒的夹层,把星星藏了进去。明天男孩换糖的时候,夹层弹出来——
何不凡顿了一下,把盒子合上。
那孩子应该能看见吧。
第八天,糖盒放在桌板上,男孩低着头,看着那五颗糖。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今天……不想吃糖吗?”
男孩没抬头,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何不凡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腿从酸变成麻,又从麻变成一种钝钝的、说不上来的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叫了好几声。
最后,他把盒子盖起来,收了回去。
…………
第九天,门一开,那股冷气就扑出来。
温度前所未有的低。何不凡打了个寒颤,呼吸凝在护目镜上,结起水雾,他低头用手套胡乱抹了两下,越抹越花。
算了。
他抬起头,隔着那层模糊的雾,看向房间里。男孩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在床沿侧对着门的方向,每天早上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这个画面。
今天也是,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何不凡眯着眼,透过护目镜上那层没擦干净的白雾,盯着男孩看了两秒。嘴唇比昨天更白了,下唇那道口子结着黑红的痂,衬得那张脸像纸。
他走进去,照例先把营养膏递过去。男孩低头吃,一勺一勺,和每天一样。
营养膏吃完了。何不凡把糖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打开。五颗糖,排成一列,白的,粉的,黄的,绿的,黑的。
男孩低着头看它们,然后他伸出手——
捏起一颗白色的。剥开放进嘴里。
捏起一颗粉色的。剥开放进嘴里。
捏起一颗黄色的。剥开放进嘴里。
捏起一颗绿色的。剥开放进嘴里。
捏起一颗黑色的。剥开放进嘴里。
一颗接一颗,没有换,没有挑,没有停,糖纸被随手放在床边,一张叠一张。
五颗糖,五种口味,全吃了。
何不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把最后一颗糖咽下去,和吃营养膏的表情没有差别。
男孩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从何不凡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他身后那扇白色的门上。
空的。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和他给男孩奶糖那天之前的日子,一模一样。
“嚓。”
男孩手里的最后一张糖纸飘飘悠悠地落下,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何不凡的视线顺着那张糖纸往下移,一层薄薄的、细密的冰霜正在凝结。从男孩身下向外扩散,边缘还在继续生长,爬过白色的床单,爬上白色的床头。
何不凡低头看着,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转不过来。
冰?哪来的冰?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纷杂的,急促的,从门外涌过来。何不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挤到了一边。好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从他身边冲过去,围在床前。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眨眼间挤满了人。
他们欢呼,拥抱。有的在角落,肩膀一耸一耸的,防毒面具遮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姿态分明是在哭。
“……实验体编号MT-06-T,成功观察到秘索思能量反应,幅度1级……”
“……对,此次样品表现为……是的,非常成功,请尽快上报……”
“……有希望了,终于有希望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嗡嗡嗡的,何不凡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
一只手拍上何不凡的肩膀,拍得很重。
“一切都是为了未来。”前辈说。即便有变音器,何不凡还是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沙哑。
何不凡没接话,他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坐在冰霜中央的身影。男孩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在那些为他欢呼的人中间,他的眼睛空得吓人。
何不凡不懂什么未来,但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孩子的逻辑其实非常简单。当不想吃的糖能凑齐两颗时,换一个想吃的。而在自己和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到最后,这两者已经没区别了。
何不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景象一阵恍惚,那些欢呼的人群,那些白色的墙壁,那扇小小的观察窗,那个坐在冰霜中央的孩子,一切都开始在他视野中倒退,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然后,那些颜色慢慢凝聚成一双眼睛,冰蓝色的,正在看着他。
何不凡猛地回过神,剧烈地喘息着,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温热的液体滑下来,又在脸上冻住。他靠在墙上,身体抖得厉害。
寒意慢慢沉寂下来。
陆汀还保持着那个吻的姿势,微微退开少许,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狂躁褪去了,只剩空茫的底色。里面是他的倒影,狼狈的、眼眶发红的、喘着气的自己。
幻觉中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人慢慢重叠。眉眼,轮廓,冰蓝色的眼睛。一模一样,连空都空得一模一样。
许久,陆汀将他扶稳,确认他能靠自己站立后,后退了半步。他抬手,指尖轻触了一下自己下唇上的伤口,垂眼看了一下那点血迹,又放下。
何不凡一时间喉咙干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缓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你……那时候,后来怎么样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坐在冰霜中央的样子,看见了那些涌进来欢呼的人,看见了那双眼睛从有光到重新变空。但他不知道后来。
那个孩子从那间白房子里走出去了吗?
陆汀沉默了很久,久到何不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垂下眼,准备把这个问题咽回去。
然后陆汀开口了:“没有糖。”
何不凡一愣。
陆汀:“异能,觉醒更晚。”
何不凡张了张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现实中,陆汀到底在那个白房子里呆了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从那个年纪一直待到他觉醒异能、强大到足以离开?
陆汀今年才二十岁,比他小了整整四岁。在何不凡还在上学、为期末考试发愁、和室友通宵打游戏的年纪,陆汀已经在无尽的冰寒和孤独里,挣扎了十几年。
“……操。”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愣住了。
不冷了。
刚才那股要命的寒意没了,浑身暖洋洋的,有力气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摸了摸额头。
他……好了?空心热没了?
所以,那个无头医生说的“冰核”,根本不是什么冰系心核,而是——
他抬头看向陆汀。陆汀站在他面前,气息已经平稳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内敛深沉。那双眼睛已经移开,落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深处。
——而是陆汀本人。
何不凡表情扭曲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饱含沧桑的叹息,“人道主义援助了这么久……没想到今天也被反援助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