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何不凡照常走完所有流程,取营养膏,穿过第一个缓冲间,等喷雾消杀三十秒。穿过第二个缓冲间,再等三十秒。一层一层的手套套上去,指尖越来越笨拙。
最后他端着碗和那个白盒子,推开那扇白门。
男孩坐在老地方,姿势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头顶的电极引线垂下来。何不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脖子上好像又多了几个针孔,还是之前的那些?分辨不出来。
营养膏递过去,男孩接过来低头开始吃。一勺一勺,没有声音。何不凡站在旁边等,在心里数到十三下。
等那个碗空了,他把碗接过来放到一边,拖过角落那张白色的桌板,正对着男孩摆好。,然后打开那个白色的糖盒,放在桌上。
五颗糖,白的,粉的,黄的,绿的,黑的,排成一列。透明纸在无影灯光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彩色。
“这些,”何不凡听到自己说,声音经过变声器,扁扁的,“都是给你的。”
男孩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五颗糖,没什么反应。
何不凡等了一会儿,想了想,伸手拿起那颗白色的。
糖纸裹得很紧,他戴着几层手套,指尖捏了好几下才撕开。奶白色的糖躺在掌心里,小小的一个,上面还有细的纹路,看着是那种不算太硬也不算太软,能在嘴里慢慢嚼着化开的糖。
他把糖递到男孩面前,“牛奶味的,和之前是一种口味。”
男孩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放进嘴里。腮帮子动了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茫茫的冰面下轻轻敲了敲。
何不凡心里软了一下,看着他把糖咽下去后,又拿起一颗粉色的,剥开递过去。
男孩放进嘴里后,眼睛又眨了一下,这次很轻。
何不凡一个一个剥过去,柠檬,薄荷,黑巧克力。吃到黑巧克力的时候,男孩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把糖含在嘴里,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嚼。
何不凡在心里记下:黑巧克力,好像不太喜欢。小孩不喜欢苦,正常。
男孩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瞳孔里映出一个人——防毒面具,臃肿的白色防护服,厚厚的手套。和每天出入这里的其他同事没有任何区别。
但何不凡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被这个孩子看着,不是看着碗,不是看着门,不是看着墙壁上某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是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五颗糖全部吃完。口味喜好:牛奶>草莓>柠檬>薄荷>>黑巧克力。】
…………
第二天,营养膏吃完后,盒子照常打开,五颗糖排好。
“今天规则变了。”何不凡清了清嗓子,隔着变声器没什么效果,“你可以就这么吃完。也可以用两颗你不那么喜欢的,换一颗你更想要的。”
他拿起黑巧克力和薄荷,比划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比如说这两颗,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一颗牛奶的,或者草莓的。随便你选。”
男孩低着头,看着那五颗糖,没说话。
何不凡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可能根本就没听懂。
他正准备再演示一遍,那只小小的手伸了出来。男孩从那一排糖里,捏起一颗黑色的,又捏起一颗绿色的。两颗糖被放在一起,推到了何不凡面前。然后男孩又抓过那颗白色的,攥在掌心里。
何不凡愣住了,他盯着那两颗被推回来的糖,又看看男孩手里那颗白色的,“你想……换一颗牛奶的?”
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不凡便弹开盒子夹层,取出一颗新的牛奶糖递给他,“这是你的。”
男孩把两颗牛奶糖和剩下的草莓糖、柠檬糖攥在一起。片刻后,啪嗒,他松开掌心,四颗糖散落在桌上,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像一个小小的星座。
然后他开始剥糖。刚开始还有些笨拙,小小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糖纸从指尖弹开好几次。但很快就熟练了。先把两颗牛奶糖吃完,然是草莓,柠檬,一颗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头上贴的电极引线跟着微微颤动。吃牛奶糖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何不凡在记录板上写下:【黑巧+薄荷,换牛奶。】
写完,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孩子把最后一颗咽下去,看着喉咙微微鼓动,然后男孩看向他,手里还捏着那四张糖纸,捏得很紧。
何不凡想起院长的话:房间里有人监控。绝对不能再留下任何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一扯。糖纸从男孩手中散开,落进他掌心。
回到宿舍后,何不凡躺在床上,把那几张糖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皱巴巴的,边缘有点卷。剥走里面的糖果后,糖纸就是透明色的,但材质很特殊,对着灯能印出彩虹。
他翻起身,把糖纸叠起来折成一个星星,四张,刚好四个角。糖纸星星对着灯光转了转,白墙上映出一个彩色的影子。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
那孩子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他盯着那个彩虹色的影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星星塞进了枕头底下。
算了。上次给奶糖没被追究已经够走运了,别再整什么幺蛾子。
…………
第三天,何不凡推开门时,莫名觉得温度有些低。即便隔着厚厚的防护服,他还是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往天花板的方向扫了一眼,出风口正常运转着。没坏啊,怎么这么冷?
他端着碗往里走,视线扫过那张白色的床。男孩还坐在老地方,单薄的白色棉服裹着那副小小的骨架,嘴唇比前两天白,下唇有道细细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黑红的痂。
何不凡脚步顿了顿,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
他自己咬的?什么时候咬的?
他想问,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问了也没用,拟南芥不会回答他。营养膏还是老样子,吃完,盒子打开。
男孩低着头,看着那五颗糖,没动。
何不凡站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那股冷气从脚底往上钻,小腿都冻麻了。他终于忍不住:“你……冷吗?”
男孩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捏起黑巧克力味的、薄荷味的,并排推给何不凡,然后捏起牛奶味的攥在手里。
何不凡低头记:【黑巧+薄荷,换牛奶。】
记完抬头,男孩已经把糖纸撕开了。他把那颗牛奶糖塞进嘴里,然后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落在何不凡脸上。里面有一瞬间的茫然,还有一种何不凡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小时候站在门口等太阳,等了很久很久,太阳终于出来了,照在身上却是冷的。
何不凡一愣:“怎么了?不好吃吗?”
之前不是最喜欢牛奶糖吗?
男孩垂下了眼,睫毛的阴影盖住了那双眼睛。他嚼着咽了下去,然后拿起草莓的,撕开,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直到含化。接着是柠檬的。另一颗换来的牛奶糖放到了最后才吃。
何不凡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等男孩吃完,他把东西收好,走到门口,手搭上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男孩正看着墙。手垂在床侧,眼睛望着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白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何不凡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也没看清冰层底下有什么。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宿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印象里的后勤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人,正低头看什么文件。
何不凡敲了敲门框,“06号那边,供暖是不是有问题?”
那人头也没抬:“没有。”
“可我进去觉得冷……”
“说了没有。”那人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没事别乱跑。”
第四天,还是冷。
第五天,依然冷。
何不凡又去了一趟后勤,这回对方直接用看傻子似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明白过来,这冷不是故障,是故意的。
为什么?什么实验非得让人冻着不可?他去找过前辈,前辈只用一句“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堵住了他的嘴,再一字不落地强调了遍保密协议。
何不凡没再问,他只是每天照常端着碗,穿过那条越来越冷的走廊,推开那扇白色的门。
这几天男孩已经玩明白了规则。两颗换一颗,四颗换两颗。每天换来的口味都不一样。草莓、柠檬、薄荷,轮着来。
何不凡每天老老实实地记录,把换回来的糖放回盒子,再从夹层里取新的给男孩。
直到第六天,他走出房间后写记录表,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把记录表往前翻,一页一页对。
第一天:牛奶>草莓>柠檬>薄荷>>黑巧克力
第二天:黑巧克力+薄荷,换牛奶
第三天:黑巧克力+薄荷,换牛奶
第四天:黑巧克力+牛奶,换草莓
第五天:黑巧克力+牛奶+草莓+薄荷,换两颗柠檬
第六天:黑巧克力+牛奶+草莓+柠檬,换两颗薄荷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昨天换来的是柠檬,今天柠檬就成了被换掉的。前天换的草莓,昨天也被换掉了。
每一天被换来的味道,第二天一定会出现在“可以换掉”的那一堆里,像被什么东西拨过去了。
何不凡抬起头,透过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看向房间里的男孩,看着电极引线从光滑的头皮上垂下来,脊背上忽然蹿起一股凉意。
那天下午,他在走廊的转角处站了很久,守着那道通往第一间缓冲间的门。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前辈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叠密封的资料,透明塑封袋上贴着红色标签,何不凡扫了一眼,看见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折线图,像心电图,又好像不是。
前辈向他点头示意,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何不凡紧跟上去,“老师。”
前辈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防毒面具遮着整张脸,何不凡看不见他的表情。
“有事吗?”
何不凡犹豫了一下,把手里抄录的实验记录往前递了递:“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实验,到底是做什么的?”
前辈低头看了一眼实验记录上的字,没接。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他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混着电子音,“做好记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