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电梯门以快得不合常理的速度合上,将灰雾隔绝在外,轿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疯狂闪烁几下后终于稳定下来,数字再次向上跳动。
8,9,10……
何不凡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他抓着陆汀的手腕,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那该死的空心热又发作了,像有人往他心窝子里灌冰碴。
陆汀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下唇的破口已经结了血痂。
何不凡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刚才……刚才在幻觉里看到了你,小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眼神发亮的男孩。奶糖。这冰块刚才对糖有反应。
“你也看到了我?”何不凡抬起头,喘着气问,“在幻觉里?”
陆汀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把何不凡从地上拉起来。何不凡的腿还是软的,靠着电梯壁才能勉强站稳。
“那些……”何不凡的声音有些发飘,“都是真的?实验室,还有你一直……”
“嗯。”陆汀说。
他移开视线,像在回忆什么,补充道:“没有糖。”
何不凡明白了。
现实里,没有那个叫何不凡的研究员,没有人给过那个孩子奶糖。那双空茫茫的冰蓝色眼睛是真的,只会比他看见的更冷,更空。
他张了张嘴,但看着陆汀依旧空落落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汀像是还在那个白房间里,没走出来过。
沉默中,电梯继续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5,16,17……
叮!
18层到了,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个巨大到失去尺度的空间,密密麻麻的病房如同复制的蜂巢,一模一样的白色门板,一扇挨着一扇无穷尽地排列下去。白色的长廊自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交错、缠绕,看不到尽头。
何不凡站在电梯口,喉咙发干:“这……这是什么地方?”
空气冷得发脆,连那股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都淡了。
陆汀扶着他走出电梯。何不凡的腿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身后的电梯门咔哒一声合拢,锁死,再没任何声响。
他们被困住了。
“要……找到他们,或者……找到心核……”何不凡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陆汀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沉默地俯身,将他背了起来。
何不凡下意识搂住陆汀的脖颈,脸颊贴上他肩侧的衣料,那底下传来的温度比他平时要低上几分,能感觉到后背肌肉绷得很紧。
“喂……冰块……你还好吧?”
陆汀没回答,他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迈步入这片没有尽头的白色迷宫。
何不凡伏在他背上,视野里是不断向后掠去的重复门扉,一扇又一扇,白色的门板,白色的门框,白色的墙壁。白色,白色,无尽的白色。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分不清是空心热导致的,还是这景象本身带来的精神压迫。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陆汀的步子很稳,后背的温度很低。
何不凡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感到自己坐在一片暖洋洋的光里。
那光不知道从哪里来,橙黄色的,像傍晚的太阳,又像是小时候老房子里那盏用了很多年的落地灯。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子。很普通的罐子,透明的那种,家里用来装白糖或者盐。但现在里面装的不是白糖,是一颗一颗牛奶糖。白色的糖纸,上面印着蓝兔子。
满满一罐。
何不凡看着那罐糖,心里涌起理所当然的欢喜。好像这罐糖本来就属于他,好像它从来都在这里。
然后他发现周围有人。影影绰绰地站在那片柔光里围成一个圈,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些像是大人,有些像是孩子。
一只只手伸到他面前。
他把手伸进罐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拿,放到那些掌心里。一颗,两颗,三颗……他分得很快,因为那些人影太多了,总是在等着。
分完糖后,他低头看着空空的玻璃罐,心里却没有失落,因为他知道明天罐子还会满上。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就是会满。
第二天,罐子果然又是满的,他又分。
第三天,还是满的。
第四天,第五天……
不知道第多少天,何不凡把手伸进罐子里,忽然摸到了罐底。他愣住了,抱着罐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一颗糖都没掉出来。
“小凡。”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何不凡回过头。
何为乐站在他身后,十几岁的样子,穿着初中的校服,背着书包,像是正准备去上学。他手里拿着一小包没拆的牛奶糖,晃了晃。
“你知道那些糖为什么会回来吗?”
他看上去很伤心。
然后何不凡感到冷了,手里的罐子开始结冰,冰霜从罐底往上爬,把那层透明的玻璃变成雾蒙蒙的白。
再醒来时,他是被冻醒的,不是空心热,是因为背着他的这个人。
他们已经不知道在迷宫中走了多久。陆汀的步伐依旧平稳,但他后背何不凡贴上去的地方,温度比平时低得多。细碎的冰晶从他肩头凭空凝结,随着走动簌簌落下,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在他经过时覆上薄霜,发出咔咔声。
何不凡脑袋昏昏沉沉的。
为什么?也没有战斗,没有副作用……
恍惚间,他突然能感知到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从这片迷宫深处传来,像根无形的绳子,一头系在陆汀身上,另一头往某个方向拽。他能感觉到那绳子在收紧,一下一下地扯着陆汀往前走。
冰系……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