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闷咳从陆汀喉间溢出,沉重得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他的步伐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何不凡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冰块?”
陆汀没有回应,还在往前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何不凡能感觉到那绳子正在发疯一样地收紧,迷宫深处有什么力量在拼命往外抽陆汀的寒意,像要把陆汀整个人抽干。
下一秒,那股寒意炸了。
冰能量像是终于挣断了所有束缚,溃提般奔涌而出。周围的地面和两侧的墙壁覆盖上狰狞的冰层,空气里的水汽凝结成冰晶,膨胀,加剧,转眼就成了呼啸的暴风雪。
“陆汀!”何不凡的声音被风雪吞没。
陆汀猛地停下,把他从背上扯下来,一把按在冰封的墙面上。
后背撞上坚冰,嗑得生疼,何不凡闷哼一声,却在对上陆汀视线的瞬间怔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碎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冰面被砸出无数道裂痕。
“冷……”
陆汀吐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在说话。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何不凡的肩膀,指尖的寒意直刺骨髓,眼神聚焦又涣散,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辨认不了。
“陆汀!看着我!”何不凡顾不上疼,捧住他的脸,“是我!何不凡!”
陆汀瞳孔缩了一下,视线艰难地在何不凡脸上聚焦。但那狂躁的寒意没有消退,反而更烈了。睫毛上凝了霜,那双眼睛却还在看他,像是怕一闭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陆汀抬起冰冷的手,覆上何不凡的手腕,将那颤抖的指尖从自己颊边移开,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贴上来的瞬间,何不凡大脑一片空白。太轻了,轻得不像吻,像是迷失在暴风雪中的幼崽,凭借着本能,用吻部探寻着唯一能感知到的热源。血腥味在干燥的唇缝间漫开,是陆汀下唇的伤口。
何不凡胸口一空,有什么东西从被抽了出去。那缕扎根的冰能量,像是叶尖垂落的露珠无声滑落,融入奔涌的河流。
嗡——
仿佛一颗深水炸弹在颅内炸开,所有感知在刹那间粉碎。眼前的景象疯狂扭曲、旋转,陆汀的脸在他视线里裂成无数碎片,然后一切陷落。
…………
回过神,何不凡发现躺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对了,他闯祸了,给了那颗要命的奶糖。
没去上班。也没人来找他。
第一天他还能躺得住,心想反正都这样了,爱咋咋地吧。
第二天他有点发毛,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每次有人经过,他都绷紧了神经。
第三天他已经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开除。罚款。打官司。说不定还要进去蹲几个月。
他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草稿:领导,我错了,那天就是脑子一热,以后再也不敢了。您看我平时表现也挺好的,一次失误能不能给个机会?实在不行,扣一年工资也行,我认罚。
第四天,有人敲门了。何不凡从床上弹起来,心跳咚的一下撞到嗓子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防护服的人,防毒面具遮着脸,看不清是谁。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就走。
何不凡跟在后面,手心开始冒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才想起来,他穿着防护服,蹭了也没用。不对,他怎么回宿舍还穿着防护服?他去领罪为什么还穿着防护服?
何不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臃肿的,密不透风。
他想不起来了。算了,不重要。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跳得很慢。何不凡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等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来没来过的走廊里。
带他来的人在一扇红木门前停下。
“进去。”
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同款防护服,防毒面具遮着脸。但何不凡莫名知道他是谁——院长,权利最大的那个。就像做梦时突然想起什么前因后果一样自然,让人起不了什么怀疑的念头。
“坐。”院长指了指椅子。
何不凡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很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互相攥着。
院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低头看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你给MT-06-T的那颗糖以后,”他终于开口,“我们测试过了。”
何不凡的心提到嗓子眼。来了。
“测试结果很好。”院长抬起头,“事实上,这是四年以来,项目第一次出现进展。”
何不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院长合上文件夹,“从明天开始,你的工作内容调整一下。每天喂食结束后,给06号实验对象提供五颗糖。五种不同口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推到何不凡面前,是磨砂质感的塑料,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颗糖,都是用透明纸包着,白的,粉的,黄的,蓝的,黑的。
“牛奶,草莓,柠檬,薄荷,黑巧克力。”负责人一个一个点过去,“第一天,让他把五颗全吃完。观察他的反应。”
何不凡盯着那五颗糖,脑子里嗡嗡的。
院长又伸手,按了一下盒子侧面的小按钮,盒子弹出一个夹层,里面是更多的糖,还是那五种口味。
“第二天开始,你每天给他五颗糖,每种口味各一颗,然后……”院长顿了顿,“告诉他,可以选择把手里的糖全部留下,也可以选择用两颗糖换一颗他更想要的口味。你只需要记录他的选择。”
何不凡抬起头:“用两颗换一颗?”
“对。”院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那双遮在防毒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正看着他。
“这是更重要的工作,”院长说,“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何不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一脸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是应该处分他吗?不是应该开除他吗?怎么就……升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