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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颗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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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凡愣在那里,连那股要命的虚弱感都忘了,“他、他们怎么回事?那个无头医生的鬼?”

肩膀下面托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力道重得不正常,贴着他身侧的体温开始往下掉。

“陆汀?”

何不凡侧过头,发现陆汀正盯着电梯门外的浓雾,冰蓝色的眼睛瞳孔散了,嘴唇紧紧抿着,唇缝间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

艹,连冰块都中招了。

“陆汀你……”

话还没说完,陆汀忽然松开扶着他的手,朝前面的雾迈了一步。何不凡被那一下带得往前栽,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却整个人被踉跄着拽了出去。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

眼前是一条空荡荡的、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嵌着密封的LED灯板,光线均匀,鼻间传来淡淡的消毒水味。

呼吸有些闷,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升起,糊在了什么东西上。

护目镜?

何不凡低头,自己穿着一件密不透风的白色防护服,双手套着两层橡胶手套,臃肿笨拙,怀里抱着一个用厚厚密封袋包裹的泡沫箱。

他正站在走廊正中央。前方,另一个穿着同样防护服的人转过身,防毒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连护目镜后的眼睛都显得朦胧。

“走吧,我带你熟悉流程。”那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发出的是扁平的电子音,分不清性别和年龄。

何不凡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对。他刚才还在电梯里,陆汀情况不对,他应该——

应该什么?

他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脑子里的念头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对了。工作,今天是周一,他入职的第一天,他得上班。博士毕业以后,他原本有更好的选择,但还是毅然决然来到了这个地方,是为了……为了什么来着?

何不凡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自己呛到了。

“咳咳,我们……”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成了电子音,“我们所的消毒水是当自来水用吗?也太浓了吧。”

“对外不要说‘所’,说医院。”他的前辈提醒道。

何不凡想说“这儿不是只有我和你吗”,但话到嘴边,本能地咽了回去。他改口:“好的,老师……”

前辈已经向前走去,“不管什么时候,都需要记住保密协议,这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被防护服闷住,窸窸窣窣的。一路穿过好几扇气密门,每一扇都厚重得不像话,门锁需要瞳膜解锁。

何不凡被要求凑近扫描器,一道红光扫过他的眼睛,“滴”的一声,门锁弹开后,铆足力气才能推开。

每过一扇门,就有一间缓冲间,前辈会停下来,示意他把泡沫箱外的密封袋拆掉一层,然后经过一次繁琐的消杀程序:喷雾、静置、再喷雾。手上也需要套上一层新的薄手套,裹得何不凡觉得自己像个会喘气的木乃伊。

在何不凡已经开始后悔入职时,他们穿过最后一扇气密门,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间比之前大了数倍的缓冲间,地板是白色的胶状材质,很光滑。侧边的黄线划出了一小块作业区,里面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只有一块夹着几张表格的记录板、一支笔。

缓冲间正前方是一扇白色铁门。门侧有一个玻璃观察窗,不大不小,正好可以看清屋内全景,没有视线盲区。

透过那方玻璃,何不凡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一片洁白。

洁白的床,洁白的桌子,洁白的椅子,还有天花板上洒下亮白的光线,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一个非常瘦小的男孩坐在床上,皮肤很白,年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他脑袋上的头发全被剃光了,光滑的头皮上贴着几片电极,细线连接到床边墙壁的一个接口上,接口边缘被乳胶一圈圈、严丝合缝地密封着。

男孩正看着侧面的什么都没有的白墙,眼睛是漂亮的冰蓝色,像两块冻结的冰,纯粹到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

那眼睛有点眼熟。

何不凡恍惚了一下,可当他去细想为什么呢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刚才那点熟悉像雾气一样散了,抓不住。

他晃了晃头,视线移向床边的接口,“为什么要把线拉出去?把设备放到房间里,不是更方便?”

“仪器指示灯和电子屏会闪烁,运行时也会有噪音。这个课题需要尽可能隔离外界干扰。”前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原理比你培训时学的复杂很多,以后你慢慢会接触到的。”

何不凡又看向观察窗里的孩子。

那孩子真小,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可能有点太大的床上,周围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一个人。没有玩具,没有书,没有第二个人。

何不凡胸口某个地方堵了一下。

“都是这样吗?”

“这是院里最看重的一个课题,”前辈没有直接回答,“级别和其他不在一个量级。你能接触到,很幸运。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前辈示意他去作业区。

何不凡抱着泡沫箱走过去,放在长桌上,开始拆最后一层密封袋。这层密封袋封口格外短,几层手套把指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怎么都捏不住封口的边缘。好不容易撕开一条缝,又差点把整个箱子带翻。

较劲半天,终于打开了箱子,里面躺着一小条锡纸包装的东西,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小碗,一把白色的小勺,各自裹着一层密封袋。

何不凡愣了一下。

营养膏。

对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参与的工作,喂食,攒经验。

他撕开锡纸的一角,里面是一种糊状膏体。挤出来一看,颜色是浅粉的,有点像是什么半生不熟的肉泥。防毒面具隔着闻不到味道,但何不凡敢打赌,这玩意儿吃起来一定腥得要命。

他把膏体挤进小碗里,试着用勺子搅了搅,手感有点像搅一碗浆糊,黏糊糊的,勺子每转一圈都带点滞涩。

“可以了。”前辈说。

何不凡端着碗,走向那扇白色的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门轴很顺滑,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里面的男孩也没理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床对面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前辈跟在后面,叫了一声:“MT-06-T,用餐时间。”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这才缓缓转过来,落在何不凡手里的碗上。

何不凡便走到床边,弯腰把碗递过去。

男孩伸出手,很小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和手腕内侧布满了新旧叠加的针孔。他接过碗后低下头开始吃,勺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很轻,咀嚼的动作几乎没有,只是吞咽。

何不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盯着孩子的头顶,那些贴着的电极片,引线从光滑的头皮上垂下来,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颤动。视线顺着往下,颈侧同样能看到细细的针孔痕迹,有的已经愈合,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

他移开视线,又不知道该看哪里。

五分钟后碗空了,男孩将碗捧在手里没有反应,直到前辈走上前,从他手里把碗抽走。那孩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何不凡跟着前辈走出门,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还是那样坐着,眼睛依旧空茫茫的。

前辈在记录板上写下几行字,交代道:“记得写下时间,还有出现的异常情况。这就是你今后的工作。没问题吧?”

何不凡恍惚地点点头。

前辈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辛苦你了,都是为了未来。”

…………

前辈又带何不凡来了几次。

第一次,前辈全程站在旁边,看着他完成整套流程,开门、进入、递碗、等待、收碗、退出、记录。何不凡感觉自己像个被盯着做操的小学生,每一步都绷着,生怕出错。

第二次,前辈只在他完成后核对了一下记录板上的数字,嗯了一声,没多说。

第三次,前辈把他送到第一个缓冲间门口,指了指那扇气密门,然后自己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就只剩下何不凡一个人了。

每天同一时间,他穿着那身密不透风的防护服,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气密门,在缓冲间里拆掉一层又一层的密封袋,最后端着那碗营养膏,推开那扇白色的门。

男孩每次都坐在同样的位置,床上,侧对着门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

何不凡注意到男孩身上不时会多出新的针孔,有的在脖颈侧面,有的在手臂内侧,有的藏在衣领下面。

他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组里到底在做什么研究?打针抽血能这么频繁的?就算是头牛也经不住这么扎吧。

他问过前辈。前辈说,需要定期采样而已,都在适合的生理范围内,不用担心。

“他感觉不到的,你不用有负担。就当他是株植物,特殊的拟南芥。”

何不凡一噎。植物?可这明明是一个——人吧?虽然不会说话,不怎么动弹,但眼睛会眨,会呼吸,会吃东西,哪来的植物长这样?

但这话他憋回去了。新人,少说话,多做事。

一开始他还会试着跟这株拟南芥说句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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