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还合口味吗？”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男孩的眼睛动了动，视线抬起，落在他手里的碗上。然后又移开了，继续看着墙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何不凡闭嘴了。

行吧，不说话就不说话，反正他也不是来当知心哥哥的。工作嘛，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研究所保密级别很高，这是何不凡入职培训时就被反复强调的事。没有公共网络，不允许私自外出，各个项目各自独立，同事间不允许交流工作内容。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人，对方往往也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最多点个头，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各走各的。

天气？这里连窗户都没有，谁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

他住在所里的职工宿舍，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出门走过三条走廊，便是他工作的地方。回宿舍走过三条走廊，便是他睡觉的地方。

两点一线，白色的一条线。

有时候何不凡会觉得，自己和那孩子挺像的。都待在一个走不出去的白色盒子里，都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只不过他是送饭的那个，对方是吃饭的那个。区别也没那么大。

坚持不到一个月，何不凡便想离职了。这工作有什么可学的？喂饭，记录。喂饭，记录。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那孩子连动勺子的次数都一样，何不凡数过，都是十三下。

那天他照常做完记录，站在缓冲间里脱掉最外层的手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未来？要什么未来，他只要现在。

当天晚上，他趴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写完了辞职申请。搁下笔的时候，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奶糖。

最简单的包装，白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兔子。糖纸已经被蹭得有点皱了，但里面的糖应该还是好的。

这是……什么时候带的？

何不凡盯着那颗糖，努力回想。入职那天？从家里带来的？可他为什么会带一颗糖？他不喜欢吃奶糖。

他把那颗糖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糖纸被他攥得有点热，那只兔子好像活过来了，竖着耳朵，圆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最后一天，他想给那个孩子带点不一样的。

反正都要走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何不凡照常走完所有流程。只是在把营养膏挤进碗里之后，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箱底翻出了那个被密封袋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撕开最后一层密封袋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手套太厚了，指尖使不上力。他费了好大劲才把那颗奶糖从包装里剥出来，攥在掌心，攥了好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白色的门。

男孩依旧坐在那里，眼睛空茫茫地看着白墙。何不凡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把碗递给他。男孩接过，低头开始吃。

但何不凡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后等待，站在原地看着男孩一勺一勺地把那些糊状物送进嘴里。

一，二，三……他在心里数着。

十三下。

下一口咽下去时，碗空了。

男孩的手顿在半空中，勺子搭在碗沿。像是在等人把碗拿走。

何不凡没有伸手，静静地站在旁边等。

一个小时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一点，但没有看他，视线越过他，空茫茫地落在门上。

何不凡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伸手抽回碗放到一边，然后弯腰，把一直攥在掌心里的那颗糖，放在男孩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上。

有点黏。糖已经开始化了，糖纸边缘渗出一小点白色的奶渍。

“这个，”他听到自己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依旧是扁平的电子音，“给你。”

男孩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东西。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是那只蓝色的兔子，竖着耳朵。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动了动。

何不凡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直起身，转身走出门。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还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

然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亮了。像是冬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户上结的冰花突然被第一缕阳光照到，有那么一瞬间，冰花不再是冰花，是亮晶晶的东西。

门关上了。何不凡站在缓冲间里，背对着那扇白色的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防护服里。

然后他开始做记录。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划掉，在旁边重写，又歪了，他再划掉。

做完记录，他看着记录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真完了。

工作也不用辞了，等着被开除吧，说不定还得被起诉。

…………

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猛地拽出，何不凡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冷刺骨，刺得肺叶生疼。

视野重新聚焦，浓稠的灰雾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翻涌，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语。

而他正站在雾的边缘，右手死死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那只手腕冷得像冰。

何不凡顺着那只手臂看过去——

陆汀站在他前面半步，大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那片翻滚的灰雾，雾气缠绕着他，他的眼神空洞涣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他，何不凡，正用全身的力气拽着这块冰。

何不凡张了张嘴。他想起来了，电梯到了第七层，灰雾，精神陷阱，所有人都在往外走。

“陆汀——！”

他喊出声，喉咙又干又哑。

陆汀没有反应，依然抬脚向前迈了一步。何不凡被他带得往前踉跄，差点一头栽进雾里。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脚已经悬在雾的边缘，几缕雾气正试探地缠上他的鞋面。

艹。

何不凡咬了咬牙，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往后压。他拽着陆汀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攥住，往后拖。

“陆汀！醒醒！”

陆汀还在往前挣，像是听不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想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雾的深处，里面空得吓人。

何不凡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幻觉里的画面，那个坐在纯白房间里的孩子，目光空落落地看着前方。

一模一样。

他喉咙发紧，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陆汀！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陆汀又往前迈了一步。何不凡被带得整个人往前倾，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

“我请你吃糖！”

他吼出来，嗓子劈了叉。

“牛奶糖！”

“五颗！十颗！一百颗！”

“全都给你！想吃多少都可以！你别他妈进去！”

陆汀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动了动，瞳孔缓缓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茫的冰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何不凡。

何不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节都在发抖。

“回……回来了？”何不凡喘着气。

陆汀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腕，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片翻滚的灰雾。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退出了雾的边缘，退回到何不凡身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是空的，但至少它们看向何不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