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基地的喧嚣隔绝在外。

何不凡随手打开灯，一眼就瞥见门边那个熟悉的黑色双肩背包，边角比之前磨损了些，但整体还算完好。

他嘴角抽了抽。

这破包居然还在？杜峰存派人捡回来的？那家伙果然一点利都舍不得丢，估计里面之前捡的那些凝结核早就进他兜里了。

不过何不凡没说什么。绕开背包，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一直在眼前浮现的，何为乐那张破碎的脸。

熟悉的、弥漫着陆汀寒气的安静空间，竟让他不安的心跳静下来了几分。

他睁开眼，正对上陆汀冰蓝色的眸子。那人正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他，眼神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磨损程度。

何不凡：“……”

他感觉在这冰块眼里，自己和门口那破包没有任何区别。

漫长的沉默后，那种久违的、两人独处时的尴尬又开始冒头。

何不凡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咳，总算清静了……这几天闹腾的，折寿。”

陆汀没有应声，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侧过头，看着窗外。

何不凡自顾自地继续嘟囔：“你说你，当初把我关在冰窟窿里一年没动静，现在带我出来……后悔了吧？外面这么吵，事又多，还得费心盯着我……”

陆汀淡淡道：“你想走，一直。”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不满。

何不凡：“……”

合着全是我的错呗？

他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冷清的侧脸，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忽然溜出了口：“哎，冰块……你家里还有别人吗？我是说，末世前？”

陆汀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那冰蓝色的眼眸里空茫茫的。很久，他才开口：“见过母亲。很小的时候。”

“哦……”何不凡应了声，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然后呢？你怎么长大的？”

陆汀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姿态拒绝得明明白白——苦大仇深，勿扰。何不凡识趣地闭上了嘴。末世里，谁还没点不想碰的过去？刨根问底没意思。

可就在他以为话题就此终结时，陆汀却罕见地抛回了一个问题。

“你呢？”

他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目光依旧在别处。

“我？我能有什么？”何不凡有些愣，“就普普通通一大活人。我哥……你也看到了。其他的话，父母和蔼，邻里友善，生长环境健康阳光，甚至还有个咋咋呼呼的青梅——”

呃，这位不提也罢。

“我爸妈都是特好的人，就是身体不好，末世前就……先后走了。也好，没赶上这糟心日子……”

陆汀安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行了，不说这些了，”何不凡摆了摆手，神情疲惫，身体也松懈下来，“老实说，我不会跑了，至少现在没力气跑。你之前发疯那副鬼样子，我真怕我一跑，转头你就毁灭世界了……”

他瞥了一眼陆汀依旧苍白的脸，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算我倒霉，你异能的副作用，我先帮你担着……别多想，纯属人道主义援助！”

见陆汀冷冷一眼扫来，何不凡一个激灵，赶紧补上一句：“但条件是——以后不能再关着我！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想把我塞回那个冰盒子？门都没有！”

他俯身向前，竖起手指在陆汀眼前晃了晃，“单程票，懂吗？出来了，可就回不去了。”

陆汀没再回话。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何不凡看着窗外昏沉的夜色，思绪飘向了别处。

溶洞里那颗心核带来的奇异悸动再次浮现。那种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细微却无法忽略。他忽然就理解了陆汀所说的“感觉”。

“而且……你说得对，那心核……我好像也有点‘感觉’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找那东西，现在也算我一个。”

陆汀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坐在床边。

就在何不凡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当个冰雕时，陆汀却忽然动了。

他起身，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扣住何不凡的手腕。何不凡一个没稳住，被拽得踉跄一下，整个人跌进床铺里。

陆汀随即翻身压上来，将他按进柔软的床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等等！你想干嘛？”何不凡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绷紧身体，“副作用不是白天才处理过吗！今天的份额已经用完了，不提供预支服务！”

陆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神色不明。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紧张得心跳如擂鼓，一个冷得像块冰。何不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认命地闭上眼，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例行公事。

可下一秒，压在身上的力道一松，床嘎吱一声响，那人翻身躺到了另一侧。

何不凡：？

他僵在原地，看着身旁直挺挺躺下，甚至闭上了眼睛的陆汀。

这又是什么新型看守方式？

他试着讲道理：“冰块？我还是睡地铺吧，睡地铺有利于骨骼健康。我睡相不好，真的，拳打脚踢，万一半夜把你踹下去了多不好……”

陆汀眼皮都没抬一下，“睡。”

何不凡：“……”沟通失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在那点有限的空位上躺下，身体绷得比陆汀还直，尽量缩减自己的占地面积。

两人并排躺着，活像两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身侧，那人的凉意持续不断地渗过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何不凡瞪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不久之前，在同一间屋子里，他还天天琢磨着怎么从这冰块手里逃跑，计划列了能有一箩筐。那时候，和陆汀待在同一个房间都让他觉得窒息，更别提同床共枕了。

可现在，短短几天，在经历了鸡飞狗跳之后……他竟然觉得，能像这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单独地和陆汀待在一个空间里，甚至是这样别扭地躺在一起，似乎……

还挺好的。

何不凡被自己这念头吓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