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冰墙终于化开一道缝隙，陆汀用外套把何不凡裹住，半抱半扶地走出来。

何不凡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努力想自己走，腿却软得不像话，最后只能放弃，任由陆汀撑着。

一直靠在岩壁上强压烦躁的林拾立刻直起身。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几乎就要开口嘲讽，可在看到何不凡连指尖都在发颤的模样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何为乐猛地从他身边挤过。力道之大，甚至撞得林拾一个趔趄。

“艹你——”

林拾的骂声还没出口，就见何为乐已经冲到了何不凡面前。

他的目光触及何不凡那副被耗空的模样，镜片后的双眼近乎狰狞。

“小凡，”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看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何不凡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得发飘：“哥……没事，缓缓就好。”

他说着，身体又不自觉地往下滑了滑。陆汀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往上提了提，让他靠得更稳。那只手箍得死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从自己怀里漏下去。

何为乐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握紧。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小凡，走吧。”他转过身。

何不凡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问点什么，哥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青鸟是什么地方？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怪怪的？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架，你推我搡，最后谁都没能挤出来。喉结滚了滚，他垂下眼，低声对陆汀道：“走吧，冰块，我们先回火绒……跟我哥一起。”

陆汀没动，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何为乐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何不凡脸上。

何不凡：“？”

最终，陆汀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迈步跟上。

林拾视线还模糊着，盯着前面那道被扶着的身影。半晌，嗤笑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几人继续向前。

何为乐走在前头，步伐不快，却始终领先几步。

何不凡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很小的时候，何为乐也会这样走在前面，只是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可现在没有了。

不知走了多久，何为乐终于停下来。

他们站在一处开阔的平地。零星几簇枯草蜷缩在碎石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隐隐能看见风蚀岩群模糊的轮廓，但眼前这片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无遮无拦。

何为乐转过身，朝何不凡伸出手，微微笑了笑：“来，小凡，我们上车。”

何不凡一愣。

这里没有车。

林拾瞳孔微缩，副作用带来的视线昏花让他反应慢了半拍，可某种直觉性的警报已然拉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汀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将何不凡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拽，用半边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

而何为乐的手指，几乎已经要触碰到何不凡——

下一秒，他猛地抽搐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子，捂住脸发出痛苦的闷哼，皮肤之下，隐约有什么青黑色的、扭曲的、如无数狂暴风刃凝聚的东西在疯狂窜动。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破碎的嗬嗬声。

何不凡从陆汀身后惊惶地探出头，声音发颤：“哥？！”

何为乐猛地抬头。

他的脸已经扭曲变形，眼睛变成了翻滚的青黑色风旋。人形的皮囊彻底崩裂，显露出其下的可怖真身——

一个由无数锐利风刃和绝望执念凝聚而成的恐怖变异体！核心是一枚青黑色的漩涡，闪烁着幽暗的青芒，四周环绕着凌厉的风刃，卷起漫天砂石。

林拾脱口而出：“艹！风骸……”

话音未落，风骸核心的青芒骤然暴涨！巨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席卷而出，同时无数风刃劈头盖脸地斩来！

何不凡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猛地拖向风骸。陆汀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鞋底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小心！”林拾强忍着眼底发黑，双手虚按。何不凡身侧的空间扭曲了一瞬，两道风刃险险擦过他的肩膀。

陆汀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冰墙轰然拔地而起，挡在两人身前，冰屑四溅。

刚才还恨不得打死对方的两人，此刻竟生出惊人的默契。

“不准……碰他！”风骸发出尖锐的、重叠的咆哮，像是无数厉风的嘶嚎，“他是我的……弟弟！谁都不能……害他！青鸟……不能……你们……更不能！”

“哥——！”

何不凡的呼喊淹没在风骸的尖啸里。

林拾双手凭空一按，风骸上方的空间向下折叠，如一座无形囚笼压下。陆汀抬手，冰霜疯狂攀上那团青黑的风旋。

风骸被上下夹击，猛地一扩！竟生生分裂成两个稍小的个体。其中一只骤然拉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冰墙，从侧翼扑向何不凡！

陆汀头也不回，抬手又是一堵冰墙。

风骸撞在冰墙上，瞬间崩散成无数风刃，打了个回旋，又飞回去与另一只汇聚，重新恢复原形。

“这鬼东西！”林拾骂了一声，视野又开始发黑，他用力眨了眨眼，扭头对陆汀喊道:“喂，冻不住的，朝中间扎！”

陆汀没应声，瞄准风骸核心，数道冰锥破空而去。

太快了。

风骸像知道他要往哪儿打，每一次都在命中前的一瞬飘移开去。青黑色的虚影在空中拉出残像，就是差那么零点几秒，每次都是零点几秒。

林拾眯起眼，抬手在陆汀面前撕开一道泛着白光的裂口——同一瞬间，另一道裂口在风骸身侧裂开。

是空间通道。

陆汀没有任何迟疑。冰锥脱手，精准穿过通道，在风骸还未来得及反应时，正中核心那枚闪烁青芒的聚合体。

“————”

风刃的嘶嚎戛然而止，青黑色的风旋缓缓凝滞，漫天狂沙失去了支撑，簌簌落下。

最后，风散尽了。

原本风骸的位置上，重新露出那张脸。属于何为乐的脸，残破的、透明的，他的身形已经模糊了，边缘处不断有光点向高处飘散。

它走向吓呆了的何不凡，一步一步，伸出残缺透明的手指，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悲伤。

“对……不起……小凡……”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哥哥……没保护好你……以前……没能……现在……也……”

何不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哥……”

它的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碎成光点，什么都没碰到。那些光点在他眼前飘散、上升、消融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何不凡钉原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哥哥……早就死了？

那刚才扶他的手、温和的笑、关切的询问，全都是——

一阵尖锐的耳鸣刺入脑海。

他张开嘴，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胸腔里像被塞满了冰水，又冷又涩，根本喘不上来。

记忆深处那扇他一直不敢碰的门，被强行拉开了。

地下室。昏暗的光。围绕着他的影子，推搡，笑声，疼痛。还有一双透过人群望过来的、属于少年何为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何不凡当时读不懂的恐惧和自责，像蒙着一层潮湿的雾，迅速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