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他趴在地上呛了好几口灰,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塌方封住了掉下来的口子,四周漆黑一片。
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体,下意识搓了搓指尖,“噗”,一小簇火苗颤颤巍巍地亮起来,照不了多远,好歹能看见点东西。
他举着这点可怜的光,往四周一照,心里瞬间凉透了。
完了。
跟他一起掉下来的,不是陆汀,不是杜峰存,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他不认识的队员——
白媛正揉着肩膀,脸色苍白地坐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同样茫然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尴尬至极。
火苗在他指尖晃了晃,差点灭掉。
两人嘴唇动了动,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卡壳。
何不凡干笑了两声:“哈哈……这、这地挺软的哈,没摔疼吧?”
白媛低下头:“还、还行……”
沉默。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何不凡觉得自己的尴尬癌晚期都要犯了。
这什么人间惨剧!
他脑子里狂刷弹幕,想搜刮点安全话题,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了吗”,但想想这环境,说了更像神经病。
最终还是白媛先开了口。
她抬起头:“不凡……你还好吗?他、他对你……”
何不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尊佛。他下意识想挺直腰杆展示自己过得还行,可刚一动,浑身的酸痛就叫嚣起来示威。
“嘶——”他条件反射地扶住老腰,什么形象都碎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那样呗。一块人形冰块,冻死个人,难伺候得要命,但好歹没真要……你呢?”
“杜峰存他应该……”他顿了顿,想起市政厅里那个火辣的女队员,把到嘴边的“对你还行吧”咽回去,换了个相对安全的说法,“……挺忙?”
白媛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抿了抿唇,随即也挤出苦笑,“杜先生他是……挺忙的。身边莺莺燕燕,多得能组两支足球队,还总嫌替补席不够坐。”
“可不是!看着就花里胡哨不靠谱!”何不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下一秒就疼得龇牙,“那冰块脸虽然毛病一堆,但至少,呃——”
至少什么?至少只折腾他一个?
什么屁话!
他赶紧把后半截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媛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何不凡读不懂。她轻声试探道:“不凡,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了?大学的时候不是还……”
“谁喜欢了?!”何不凡脸涨得通红,差点跳起来,“我是直的!笔直!能当尺子用那种直!我是被迫的好吗!他救了我命,我也打不过他跑不掉,能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都快戳到地上了,“那家伙本质上就是个冷血动物!没半点正常人该有的感情!成天自顾自制冷还非得抓着我回温,在他眼里我连个暖水袋都不如!他又冷又硬说话不超过三个字,那方面还——”
他猛地刹住车,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靠!自己在说什么呢!
难言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就在何不凡绞尽脑汁想怎么圆场时,白媛忽然冒出一句:“其实……冷些,也挺好。”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颗炸雷,“至少……干净。不像有些人,体温是热的,搂着你的时候也笑着,可心里算计得清清楚楚,身边永远吵吵嚷嚷,沾一身腥还甩不掉……”
何不凡:“???”
他CPU彻底烧了。对话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们在讨论什么?在比较谁的金主更有性价比吗?!
荒谬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那点尴尬、羞耻、不甘全砸成了粉末,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这都啥玩意儿”。
他看着白媛,白媛也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他们,一对曾经相互扶持、幻想过未来的情侣,现在居然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互相诉苦、吐槽、甚至比较各自伺候的……男人?!
一个抱怨冰山太冷太霸道,一个抱怨海王太浪太心累?
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何不凡没忍住,“噗”一下笑出声,不是开心的笑,是纯粹觉得这事儿太他妈扯淡了。
白媛愣了一下,随即也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凡,你真是……”她抬起头,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一点也没变。”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尴尬里,多了几分同病相怜般的释然。
就在这时,冰晶凝结的咔嚓声响起,空气冷得吓人。前方通道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不凡和白媛同时一僵,抬头望去。
只见陆汀的身影从黑暗的通道中快步走出,周身冷气弥漫。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冰蓝色的眼睛径直锁定何不凡,然后,缓慢地,移到了离何不凡不远处的白媛身上。
那眼神,冷得让白媛打了个寒颤。
杜峰存带着几个队员紧随其后出现,看到这情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他拍拍胸口:“哎,可算找到你们了,担心死我了!陆先生刚才可是急得差点把整个溶洞都给冻上了!”
何不凡一脸懵逼:“啊?”
急?陆汀?这冰块还会急?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只觉得陆汀现在看起来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没还,而且制冷功率开到了最大档。
陆汀没理会杜峰存,几步走到何不凡面前,视线在他和白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冷声道:“走了。”
何不凡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嘟囔:“走就走呗,瞪什么瞪……差点摔死还不准人歇会儿了……”他小声补充,“反正我早晚得跑……”
话音未落,他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了起码十度!陆汀看他的眼神更冷了,连带着脸色好像都暗了几分。
何不凡:“……”他又怎么了?这冰块今天怎么格外阴晴不定?不会是副作用又要发作了吧?!
白媛在一旁看得分明,表情从最初的惊吓,逐渐变得复杂,最后浮出一丝了然,甚至有点想笑。她默默后退了半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杜峰存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不忘煽风点火道:“哎,何小哥这是有想法啊?不过有陆先生这样的爱人看着,怕是没那么容易跑掉?”
何不凡气得想咬人,神特么爱人?!这冰块懂“爱”字怎么写吗?!
陆汀完全无视了杜峰存,只是又冷冷地瞥了何不凡一眼,然后转身,率先朝着一个通道走去。
何不凡盯着那背影,莫名觉得有点……别扭?
什么鬼。
“还不跟上?”杜峰存笑着催促。
何不凡憋着一肚子气,扶着自己饱经磨难的老腰,悻悻地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全程,陆汀旁边的气压都低得吓人,走在最前面,所过之处温度骤降,像台遥控器坏了的空调,冷得毫不留情还带点小题大做的别扭。
偶尔有不长眼的变异生物从暗处蹿出来,陆汀头也不回,随手一挥。那些倒霉蛋瞬间被冻成冰坨,紧接着“砰”地碎成冰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何不凡跟在后头,看得眼角直抽。他实在搞不懂这块深井冰又在发什么神经?异能多得没处使了吗?
——总不能是在吃醋吧?
下一秒,他就被自己这荒唐的念头逗得想笑。
得了吧,他跟这冰块相处整整一年,还能不了解?这家伙连“喜欢”两个字什么含义恐怕都不知道,情感模块约等于草履虫,怎么可能突然进化出“吃醋”这种高级情感?
他盯着陆汀那冷硬如雕塑的侧脸,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硬是读出了一种“我不高兴但我不说你就该知道”的霸道气场,最终撇撇嘴,得出了结论:
这祖宗八成是洁癖发作,嫌他跟白媛待久了沾上人味儿,搁这儿无声抗议呢。
队伍在一处稍显开阔的钟乳石林间暂作休整。何不凡揉着还隐隐酸软的腰,找了块还算干燥的石头坐下。
白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递给他一小块压缩饼干。
“谢了。”何不凡接过来,没什么形象地啃着。
白媛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目光悄悄瞟向不远处倚靠着石壁、闭目养神的陆汀,压低声音:“不凡,你有没有觉得,陆先生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嗯?”何不凡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制冷功率又创新高了?”
“不是,”白媛斟酌着用词,“他刚才找到我们的时候的眼神,还有这一路,好像特别介意我跟你待在一起,你说……他是不是在吃醋?”
何不凡差点被饼干噎住,好不容易顺下去,立刻摆出一副“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白媛,你是不是被杜峰存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给传染了?他?吃醋?”他压低了声音,“他那叫领地意识,跟野兽护食一个道理的,我能不懂他?要么就是嫌咱俩说话吵着他思考人生了。”
白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俩这番低声交谈,一字不落地被不远处的陆汀捕捉到了。
他依旧闭着眼,面无表情,身旁石壁上悄然蔓延开一层薄冰。
恰好这时,一只硕大的变异盲蛛从顶壁垂落,正掉在何不凡和白媛中间的空地上。
何不凡“卧槽”一声,下意识就要抬手搓小火苗——虽然屁用没有。
但他手指尖的火星还没冒出来,一道冰棱瞬移般,“咻”地从陆汀那个方向射来。
咔嚓!
盲蛛瞬间碎裂成无数晶莹的颗粒,飞溅的冰晶擦过了何不凡的脸颊,冻得他一哆嗦。
陆汀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何不凡和白媛之间那短短的距离,冷声道:“吵。”
何不凡:“……”
他默默地把差点冒头的小火苗憋了回去,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离白媛远了点,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看吧,就说他是嫌吵……”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杜峰存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优哉游哉地踱步过来,眼神在面若寒霜的陆汀和一脸“我懂了我这就闭嘴”的何不凡之间打了个转,摸着下巴。
“啧啧,陆先生这出手,真是又快又狠,佩服佩服——不过何小哥啊,”他拖长了调子,“你可得留点神,毕竟陆先生这醋……呃,这冷气,开得足,但费电啊!”
何不凡没好气:“费个屁的电,费的是我。他乱制冷我有什么办法。”
白媛感受到陆汀扫过来的冰冷视线,默默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算了,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