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楼上层那个豪华单间里,何不凡瞪着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双人床,感觉脸上的热度能直接烤红薯。
陆汀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开始……发呆?
何不凡嘴角抽了抽。让他跟这块人形冰块同床共枕?他不如去外面跟变异体跳广场舞。
他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椅子,柜子,桌子……最终低头看向地毯,植绒的,看起来还算厚实。
行吧,社会主义好青年,能屈能伸。
他二话不说,动手把椅子上的软垫和衣柜里叠着的备用毯子扒拉出来,一股脑堆在墙角,一个简陋的地铺就这么成型了。
“我睡这儿。”何不凡语气硬邦邦地宣布。
陆汀冰蓝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表示,又缓缓移开,好似何不凡是在自言自语。
何不凡:“……”得,又是对牛弹琴。
三天。整整三天。
何不凡就在这尴尬且无声的较量中度过。每晚听着床上那人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和呼吸声,他甚至怀疑陆汀会不会在梦中变成一具尸体。
那冰块甚至连被子都不盖的!虽然他大概明白,就陆汀那体温,盖被子纯属行为艺术,但他总觉得能听见叠在床侧的被子正为自己的无能而悲鸣。
自己则在硬邦邦的地铺上辗转反侧,每翻个身都能听见骨头磕在地上的闷响,琢磨着那渺茫的逃跑计划。
白天陆汀偶尔会出去,大概是勘察路线或者……谁知道呢?何不凡简直求之不得。门一关,他立刻鬼鬼祟祟地摸到窗边,仔细观察市政楼的周围路线、护卫队的巡逻规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邪门的是,每次他刚试探着往市政楼大门口多蹭两步,陆汀总能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地踩着点回来,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回房间。
何不凡:“……”这冰块特么是往自己身上安了监控吗?!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伙食水平直线上升,热腾腾的饭菜让他几乎要感动落泪,感觉被冻僵的肠胃和人生都得到了慰藉。
第三天早上,就在他喝完早餐的最后一口热粥,放下碗时,一件衣服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何不凡手忙脚乱地接住,发现是一件灰黑色的防风外套,材质厚实,做工考究,明显不是基地市集里流通的旧货。
他愣了一下,看向陆汀。
对方连个眼角余光都没赏给他。
“呃……谢了?”何不凡迟疑道,心里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还是老老实实把外套穿上了,倒是意外的合身。
当晚,何不凡正对着墙壁数绵羊,盘算着明天进入溶洞后逃跑的可能性,身后的床铺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寒意就笼罩了他。陆汀不知何时下了床,站在他地铺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气势让何不凡头皮发麻。
“干、干嘛?”何不凡声音有点发虚。这祖宗大半夜不睡觉,又想出什么新招折腾他?
陆汀没吭声,直接伸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冻得何不凡一哆嗦。
“喂!死冰块!讲点道理行不行?明天还得赶路……哎哟!”
抗议无效,他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从地铺里拽了出来,踉跄着摔进那张他避之不及的双人床上。
“提前准备。”陆汀已经覆了上来,手掌撑在他两侧。那语气理所当然——明天情况未知,他需要保持在最佳状态,提前清掉积累的副作用。
何不凡混身僵硬,做最后的挣扎:“我说陆汀,咱俩商量商量行不行?你这副作用非得这么处理?没有更……文明点的方法?比如握个手?或者你随身揣几个暖宝宝?”
陆汀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他罕见地开了口,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需要接触。深度。”
“深度接触……”何不凡嘴角抽搐,“您这深度可真够深的。”
他认命地躺平,准备迎接熟悉的流程,心里把冰坨子打桩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但陆汀并没有立刻开始,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
何不凡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又嘴贱了一句:“多大年纪啊你,成天这样,小心肾虚……”
“二十。”
“啥?”何不凡没反应过来。
“年龄。”陆汀吐出两个字。
何不凡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冰块是在回答他那句“多大年纪”。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张年轻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二、二十?你才二十?!”何不凡的声音猛地拔高,差点破音,“比我还小四岁?!我靠!一年前你抓我那会儿,你才十九?!”
他震惊得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眼前这个强大得非人、性情冷漠如冰、把他当暖宝宝用了整整一年的家伙,居然是个……弟弟?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其中竟然夹杂了点微妙的同情。
二十岁,本该是在大学里挥霍青春、谈恋爱的年纪,这冰块却已经在这该死的末世里变成了独来独往、人人畏惧的“冰阎罗”,还得靠这种诡异的方式维系生存。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这点刚刚萌芽的、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在下一秒就灰飞烟灭。
陆汀似乎觉得对话已经结束,不再给他任何消化信息的时间。
何不凡倒抽一口冷气,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和那一丁点儿怜悯被冻结,碾碎,只剩下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物理触感和节节攀升的寒意。
“操……”他绝望地闭上眼,混乱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幸好一年前这家伙已经十九岁成年了。
于是,第二天出发时,何不凡几乎是扶着腰出现的,每走一步都感觉下半截不是自己的。
陆汀还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冷冰冰的黑色双肩包递了过来。
何不凡一愣,下意识接住。里面东西好像已经清过了,入手不算沉,但还是压得他的老腰更往下塌了几分——得,他这下不光得伺候人,还兼职当上人形行李架了。
该死的剥削阶级!
但他还是认怂地乖乖背上了。
杜峰存带着一支持枪的精锐小队已在楼下等候,一身利落的作战服,衬得他身材挺拔,脸上仍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看到何不凡这副样子,又瞥了眼旁边依旧冰冷,但莫名有几分神清气爽的陆汀,杜峰存吹了声口哨:“哟!陆先生,小何同志,看来昨晚休息得……很充分啊?”
何不凡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媛也在队伍里,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装束,正整理着随身的医疗包。看到何不凡和陆汀一同出现,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
陆汀对杜峰存的调侃毫无反应,径直走向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杜峰存也不在意,依旧笑得像只老狐狸,挥手招呼众人上车。
车队驶出火绒基地,朝西面,东浦市废城方向一路前行。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人类活动的边缘地带迅速蜕变为死寂废墟。
视线所及,建筑物被粗暴地推倒、碾平,混凝土块杂乱堆叠,扭曲的钢筋刺破地面,直指灰蒙的天空。
这条宽阔得蛮横的隔离带,是杜峰存的手笔。何不凡见证过它的诞生。
当初,杜峰存几乎榨干了麾下所有土系异能者,配合推土机和炸药,耗时数月,硬生生撕出这道护城河,将依靠城郊建筑群建立的火绒基地,与那座早已沦为变异体巢穴的东浦市废城本身,彻底剥离开来。
风卷着沙砾,呜咽着穿过这道被强行撕开的疮疤,几片残破的塑料膜挂在低矮的瓦砾堆间,烈烈作响。
何不凡坐在后座,将那个黑色双肩包紧紧抱在怀里,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残垣断壁,心情复杂。
一年了,他终于又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依旧是地狱绘图。
地下溶洞的入口隐藏在隔离带中部,一片倚靠山体的废墟之下。周围弥漫着类似电路炸开的焦糊味,偶尔还能看到地面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过。
杜峰存展开地图,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重点是溶洞内部结构复杂,能量干扰严重,容易迷失。他带来的武装小队训练有素地分散开,呈警戒队形。白媛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医疗包带子,面色紧张。
陆汀一马当先,率先步入了那漆黑的、吞噬一切的洞口。
何不凡望着那洞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要不是被那冰块看得死死的,谁想进这种鬼地方送人头啊?!
他深吸一口气壮胆,认命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心不甘情不愿。
杜峰存落在最后,玩味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相继消失在洞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示意小队跟上。
溶洞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崎岖阴暗,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狭窄的通道如迷宫般错综蜿蜒,脚下湿滑的泥石混杂着不明黏液,每走一步都需格外谨慎。四周寂静得可怕,暗处水滴坠入水洼的声音单调回响,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毛。
队伍中,两名火系异能者掌心跃起两团跃动的火焰,橙红色的光芒撕开黑暗,在湿滑的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
火光所及之处,钟乳石森然垂落,水光幽暗闪烁。
何不凡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那点可怜的小火苗就要窜出来——可一想到它最多坚持十几分钟,还会让自己头晕眼花,只好讪讪地把那点微末光亮按回掌心。
就在他们前行约半个多小时,前方通道分出数个黑黢黢的岔口。
杜峰存抬手止住队伍,从腰侧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何不凡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东西外壳像是旧木板上拼了几片金属,做工糙得不行,顶端嵌着颗拇指指节大小的凝结核,此刻正一闪一闪地冒着绿光。数根纤细探针从金属片的缝隙中伸出,在空中微微颤动,跟狗闻着味儿似的,一会儿指向这个岔口,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
何不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玩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小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认能量属性。”杜峰存盯着那几根探针的动静,又瞄了眼凝结核的光,眉头拧着,“能量波长不一样。有人……琢磨出来的。”
他没说那人是谁,何不凡也识趣地没多问。异能者对异能能量,特别是自身属性的异能能量,本来就有微弱感知。开发出探测设备是迟早的事。
只是看那探针在不同岔口方向摇摆不定,绿光时明时暗,显然这鬼地方能量乱得离谱。
杜峰存盯着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刚要张嘴说往哪边走——
轰!
整个溶洞跟被人踹了一脚似的猛颤。
“怎么回事?地震了?!”有队员惊呼。
头顶的钟乳石噼里啪啦往下砸,碎得到处都是,杜峰存手中的探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那几根探针疯了似地打转。
“小心!”杜峰存脸色骤变,大吼道,“异常能量流!空间系的!”
话音还没落地,何不凡只觉脚下一空。
那块地皮跟凭空消失了似的,他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往下坠!
“卧槽!”
他本能地伸手乱抓。混乱中好像有谁的手指,温热的,仓促擦过他手腕,却没抓住。
坠落的过程很短,伴随着碎石和尘土,他“砰”地一声砸在下一层湿软的泥地上,背上的黑色背包好歹垫了一下,但还是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