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大楼一共五层。杜峰存的办公室在顶层，占据了原先的市长室。

办公室很大，宽大的办公桌上摊着地图，旁边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奢华酒柜，深色实木，雕花玻璃门，里面零星有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珍藏。

陆汀对周遭环境毫无兴趣，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松开了攥着何不凡的手。

何不凡立刻揉着发红的手腕，下意识地想离这冰块远点，却被陆汀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只能悻悻地站着，像个被家长带去陌生亲戚家的小孩。

杜峰存慢悠悠地踱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却没给客人准备的意思。他晃着酒杯，目光在陆汀和何不凡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汀面无表情的脸上。

“陆先生这次过来，是为了心核？”杜峰存呷了一口酒，语气像是闲聊，眼神却精明得很，“那东西可稀罕，传说中的玩意儿，线索嘛，有倒是有，就是代价不小。”

“说。”陆汀冷漠道，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杜峰存笑了笑，放下酒杯，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红圈标记处点了点：“基地往西，火绒和东浦市废城间的隔离带附近，有个地下溶洞群。大概半个月前，我的一支侦察小队在那里损失惨重，逃回来的人说，在里面看到了不得的东西。能量反应很强烈，有异常的电弧放电……”

他刻意在此停顿，观察着陆汀的神色，发现对方不为所动，才继续道，“结合一些其他……可靠消息，我认为，那里面藏着的，很可能就是一颗心核，而且极有可能是电系的。”

心核。

这两个字让何不凡心头一跳。末世两年，不对，现在是三年了，关于这玩意的传言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传说那是比高级变异体的凝结核更纯粹的能量源，一共九颗，每一颗对应一种异能属性，蕴含着人类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甚至有人说集齐所有心核就能终结这个该死的末世。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幸存者们绝望中编造出来，用来麻痹自己的神话，明显借鉴了集龙珠设定，俗套又无聊。

难道……竟然是真的？而且就在离火绒基地不算太远的地方？

陆汀的目光扫过地图：“消息来源？”

杜峰存摊手：“陆先生，这你就别问了。消息来源自然有我的渠道，真假嘛，信不信由你。我只能说，可能性很大。毕竟那地方的能量异常做不得假。”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队员端着一盘剥好的西柚走进来——在这时节简直是奢侈品。她放下果盘时，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杜峰存的手背，点了点，抛了个媚眼才扭着腰出去。

何不凡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这老狐狸，情报只漏三分，情人倒是一茬接一茬。

陆汀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权衡。然后他抬眼：“条件。”

“痛快！”杜峰存一拍手，“我提供详细路线和已知的洞穴内部信息。并且，我会亲自带一支精锐武装小队随行，配备最好的火力。当然，为了应对意外，治疗师白媛也会一同前往。”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何不凡。

“陆先生你，负责在队伍遭遇特殊情况时提供武力支持。所得的战利品，凝结核、物资，我们对半分。”杜峰存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汀，“至于那颗心核，自然归陆先生所有。如何？”

这条件听起来像杜峰存吃了大亏。

但何不凡明白，面对未知的危险，陆汀这种级别的绝对武力才是关键。杜峰存这是在空手套白狼，用一点人力，一条八字没一撇的线索，去赌一个可能带来惊人回报的机会。

陆汀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我只要心核。”

杜峰存脸上笑容更盛，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伸出手：“合作愉快，陆先生。”

陆汀看了一眼他的手，没动。杜峰存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拿起酒杯。

何不凡忍不住看向陆汀的侧脸。只要心核？这冰块强得已经不像人了，还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召唤神龙吗？

交易达成，杜峰存心情颇佳，扬声叫来门外的人：“去，安排陆先生和……”他目光扫过何不凡，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和他的‘朋友’休息。好好招待。”

特意加重的“朋友”二字，让何不凡刚降温的脸又烧了起来。

进来的人正是白媛。

她显然一直在门外守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听到杜峰存的吩咐，她低低应了一声：“跟我来吧。”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目光扫过杜峰存桌上那盘胭脂气的西柚时，她手指紧了紧。

住宿的地方就在市政厅大楼的三楼，一个相对干净整洁的单间，比起何不凡之前住的冰窖宿舍和外面棚户区的窝棚，简直算得上豪华总统套房。

杜峰存显然贴心地给他俩安排在了一个房间，甚至只有一张床。

何不凡看着那张显眼的双人床，脸上烧得厉害。之前每次处理完副作用，陆汀都只会在必要时帮他收拾一下，然后走人。

他可从来没有和那冰块同床共枕、进入梦乡过。

陆汀走进门，随手放下背包，视线扫过屋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似乎无所谓这个安排。

白媛低着头，快速交代了浴室的位置和用餐时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全程没敢抬眼看何不凡。

何不凡看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了。

她瘦了。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站在门口，光线从走廊打过来，他才注意到她下颌的轮廓比以前尖了些，眼底也有圈淡淡的青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谢了啊，白媛。这儿……挺好的。”他扫了眼房间，又补了句真心话，“比我之前待的冰窟窿强。”

白媛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她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你们……好好休息。三天后一早出发。”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关上的房门，何不凡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掉。

他把自己摔进那张看起来还挺软的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脏话。

这末世还真是什么奇葩剧情都能上演。相隔一年重逢，前女友混成了基地老大的女人，他混成了基地老大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的暖宝宝。

他感觉气温好像又降了几度，便从枕间抬头，在缝隙中瞥了一眼陆汀。

那尊大佛正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中奔跑追逐着的孩童。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但何不凡就是莫名觉得，这冰块周围的气压更低了点。

是在暗戳戳不爽？因为杜峰存的调侃？还是因为白媛？

何不凡即刻否定了后一个想法。

得了吧，这冰块眼里他就是个人形暖炉，暖炉的前女友关暖炉主人屁事！估计就是纯粹讨厌人多嘴杂的环境，外加杜峰存那家伙看戏的眼神。

杜峰存绝对是看出点什么了，笑成那德行，就差把“看热闹不嫌事大”挂脸上了。

“喂，冰块。”

陆汀没动。

“陆汀。”他改口。

那人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何不凡撑着胳膊坐起来，犹豫了一下：“你要找心核干什么？”

陆汀沉默了片刻，才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平淡道：“一种感觉。需要它。”

何不凡：“……”

得，跟冰块交流真是挑战人类极限。感觉？您老原来还有感觉这种东西呢？

何不凡：“那你……为什么带我出来？”

问完就后悔了。这种问题，能指望从这块冰嘴里撬出什么有温度的答案？

果然，陆汀冷冷甩回来两个字：“方便。”

何不凡：“…………”

方便什么？方便他何不凡在危急存亡时刻，一边躲着变异体的爪子逃命，一边给冰块送温暖吗？！

有必要玩这么刺激吗？！

靠！

他又把自己摔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娘。

…………

安顿下来后不久，有人送来了食物。

何不凡盯着那托盘，愣了好几秒——一碗稠粥，几张煎饼，甚至还有一小碟咸菜。

不是压缩干粮。不是能砸死人的压缩干粮。

他端起碗，第一口粥进嘴的瞬间，眼眶差点真热了。

烫的。是烫的。

一年了。一年来他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现在这一口温热的粥顺进胃里，何不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着苏醒。